否则……<br/> 他便白费了那些心思。<br/> .<br/> 陆斌原是在自己房中小憩的。<br/> 这些时日他日子过得比先前要舒心得多。<br/> 原本作为知道那些秘辛的他一直都吃睡不好，尤其是先前的长公主对陛下还那样冷淡，导致陛下时常阴晴不定，轻易便生怒，他在天子身边伺候总是提心吊胆，生怕那日说错句话便没了命。<br/> 可眼下好了。<br/> 也不知是如何转变的，但陛下同长公主之间的关系是显而易见地变得和缓起来。<br/> 这也导致了陛下近些日子性子稳定了许多，他们这些御前伺候的人便也稍稍能放下心来。<br/> 今日陆斌好容易休沐半日，还想着晚点再起，谁知便听得说长公主来了。<br/> 惊得他连忙起身，匆匆换了衣裳便亲自出去迎接。<br/> 内侍省同紫宸殿离得极近，且恰好是一条道上。<br/> 想要去紫宸殿便要经过内侍省。<br/> 因此当穆染叫千月备车来内侍省时，明安殿那些个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她又同往常一般是去紫宸殿的，却不知那车舆停在了内侍省的大门外，便没再往前了。<br/> 将长公主亲自迎入内后，旁的内侍知机地奉了茶来，接着便轻着步子退了出去。<br/> 房内便唯余下坐着的穆染同站着的陆斌。<br/> “大人不必拘礼。”看着站在跟前显得有些局促的人，穆染道，“本宫今日来是有事问陆大人，你不妨坐着说。”<br/> 陆斌听后忙道：“臣不敢。殿下想知道什么直说便是，臣定知无不言。”<br/> 穆染心知他不会愿意坐下，便也不勉强，于是便说明自己的来意。<br/> “……先前被派去守皇陵的人？”陆斌听了对方的话后，先是一怔，接着才道，“殿下怎的问起这个来？”<br/> 原来穆染问的是当初被派去先帝恭陵的人陆斌可还能找得着。<br/> 穆染：“大人知道的，先前陛下下旨，本宫母亲随葬恭陵，眼下也过了这么些时日了，本宫便想问问母亲近来的情况。”<br/> 陆斌这才点了点头，接着道：“既如此，臣过会儿便叫了人去恭陵送信。那去守陵之人当初都是臣亲自从殿中省挑了的，各个都是刚入宫不久的，守陵是再合适不过的。”<br/> 陆斌原是这么一说，可他这话穆染听后便是一顿。<br/> “都是刚入宫的人？”她看着陆斌，“先前在先帝身边伺候的呢，可有人去了？”<br/> 陆斌被问得一怔，下意识便回了句。<br/> “那些都是老人了，并不适合去守陵的。”<br/> 历来的规矩，去守皇陵的从不会派了那些在宫中待了许多年的内侍去。<br/> 盖因这些人之中许多都是上了年纪的，便是去了皇陵也守不了多久，至多不过十余年便垂垂老矣，届时皇城这边还得重新派了人去替换。<br/> 因而也不知从何时起，便形成了个不成文的规定。<br/> 但凡去皇陵守陵的人，尽皆是才刚入宫几年的。<br/> 由殿中监亲自挑人，再交由将人选的名姓一并呈报至天子之处，得了天子点头后，方将人都派去。<br/> 新入宫的内侍做事仔细，年纪又轻，是再好不过的人选。<br/> 穆染听了这话，慢慢闭了眼，再睁开时，眼中凝了一层冰霜。<br/> 她被骗了。<br/> 穆宴骗了她。<br/> 第五十六章 你永远都没有一句真话。……<br/> 陆斌显然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这些话究竟代表着什么。<br/> 他只当长公主真的是来问他守陵的那些内侍的情况的, 因此直到对方离开，他都没细想。<br/> 直到下午他去紫宸殿轮值时，陛下忽地提起此事。<br/> “朕听得说今早长公主去了内侍省？”<br/> 这话其实陆斌早有准备。<br/> 毕竟他心中清楚, 陛下同长公主关系不一般，因此长公主的一言一行只怕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br/> 他于是恭敬着声音道：“回陛下, 确有此事。”<br/> 接着还未等陛下再问，他便将自己同长公主说的尽数言明。<br/> 原以为这样陛下会满意, 谁知自己说完后, 忽地感觉到周遭的氛围一冷, 接着整个气氛都凝滞起来。<br/> “……你就照实说的？”许久后，前方的天子沉沉的声音传来, 不带任何情绪，可落在陆斌心中, 却叫他整个人紧绷起来。<br/> 常年跟在陛下身边的习惯叫他几乎瞬间就明白过来, 陛下这是生怒的前兆。<br/> 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哪句叫对方不满意了。<br/> 因此只能尽可能地躬着身子，放缓呼吸, 应了句“是”。<br/> 陛下却没有再开口, 批阅折子的笔也停了下来, 整个殿内静得落针可闻，陆斌甚至能听见自己已经尽量放轻的呼吸声。<br/> 也不知过了多久。<br/> 也许是很长时间，也许只是一瞬。<br/> “哐当——”一声，工艺精巧的御笔被猛地掷在桌面上, 下一刻却又从桌上落下了地，同时放在御案之上的卧香炉也被如玉的指尖挑落, 清脆的声音在殿内响起，香炉中的线香根根折断，已经燃尽的灰烬散落在地面上。<br/> 陆斌心中狠狠一跳。<br/> 认命地闭上双眼。<br/> “自己去宫正司领罚。”天子冷岑岑的声音响起, 宣判了对他的处置，“杖十五。”<br/> 陆斌甚至连问为什么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忙俯身跪下，口中谢恩。<br/> 接着才小心翼翼地起身，慢慢退出了紫宸殿。<br/> 待从殿门出来后，他原本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同时松了口气。<br/> 方才陛下那模样，显然已经怒极，他甚至都怀疑自己今日只怕要没了命，眼下只是杖十五，实在的意外之喜了。<br/> 陆斌自然不该再求什么。<br/> 即便心中还是不清楚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br/> 可陛下是天子。<br/>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br/> 便是今日陛下立时三刻要了他的性命，他也没有任何资格去分辨。<br/> 殿外有旁的内侍候着，眼见他出来时额间都是汗珠，不由地悄声问了句，结果便见陆大人斜斜地朝自己这里看了眼。<br/> “当好自己的差，不该问的别多问。”陆斌的声音带着一丝厉然，而后又续了句，“先前小乐子的事都忘了不成？还敢乱问？”<br/> 他说的便是那个原是听命于太妃的内侍，名唤小乐子的那个。<br/> 先前陛下便叫他在御前上下好好地查了查，最终查出这么个人来。<br/> 窥伺帝踪，且随意将御前之事告知旁人，乃死罪，且这人还是陆斌自己挑出来放在紫宸殿外伺候的。<br/> 这样一来便是赤。裸.裸打他自己的脸。<br/> 因此当查出来后，他甚至不等陛下说如何处置，自己便先将那小乐子送去了宫正司叫人好好审问了一番。<br/> 及至呈报至陛下跟前时，那人早已只剩下一口气了。<br/> 而陛下也不甚上心，知道查出来后便直接交由陆斌自己处置，于是那小乐子便从此消失在了深宫之中，没了名姓。<br/> 此事陆斌并未瞒着御前的人，反而做得御前人尽皆知。<br/> 为的就是震慑一番这些人。<br/> 让他们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伺候着谁，而在御前当差又该如何的当心。<br/> 不得不说，小乐子的事还是很有威慑力的。<br/> 譬如眼下，那原本上前来问的内侍，一听得陆大人提起这事，便忙住了口，退回原处，再不敢胡乱作声。<br/> 陆斌这才收回视线，接着慢慢地踱步往外走去。<br/> 毕竟是殿中监，这点面子还是要留的。<br/> 他自然不能叫人知道了自己眼下是去宫正司受罚的。<br/> 紫宸殿内。<br/> 穆宴看着方才被他狠狠扫落在地的御笔和卧香炉，整个人眼底的神色剧烈变换着。<br/> 他一只手扣在御案的桌面之上，另一只手则紧紧攥起。<br/> 他的脑中一直回想着方才陆斌说的话。<br/> 面色越来越冷，下颚也逐渐绷紧，几乎成了一条直线。<br/> 半晌后，他才从喉间吐出沉沉的呼吸。<br/> 冷静点。<br/> 他告诉自己。<br/> 皇姐也许真的只是随口一问，自己不必如此紧张。<br/> 也许皇姐什么都还不知道。<br/> 心中这样想着，可他的手却越握越紧。<br/> .<br/> 穆染从内侍省离开后便径直回了明安殿。<br/> 对她来说，眼下最需要的是自己一个人待着，这样才能好好想想明白一些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