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相濡以默233
('第二十六章
沉水香浓,暖意忘忧,低语撩心,玉肢生魅。
血味和腥膻弥漫的殿堂中,香雾旖旎,偶尔溢出一两声微弱的声音。
君钰一手捂着剧烈蠕动的肚子,一手撑住床榻寻得一丝稳定,因为后背式的姿势,君钰的上半身,半个贴着林琅的下体,身后的肉刃整根没入、抽出、没入、抽出……大腿根部与臀部律动的节奏拍打出暧昧的声音,同时耸动下交合处不断溢出粘腻的精液,使得肌肤的接触愈发顺畅亲密。
君钰修长玉白的脖颈仰成了一个优美的弧度,他浓长的睫毛带着寒湿晶莹微微抖动,绯色的肌肤、淡色的薄唇与滚动的喉结,均在灯火下随着身体微微颤抖着。君钰身形欣长而偏瘦,自有孕以后未有好好料理,纵然调理了月余,亦只将将壮大了一圈肚腹,余下较于从前却愈发的清瘦了。不过好在君钰天生得骨骼均匀,未有突兀的骨节,瘦而不枯,蝴蝶骨生得精美纤细,水汽氤氲细腻丰满的肌肤,无不渗透着温润的诱惑。
随着欢爱,迷香慢慢失去效果,君钰的意识也渐渐恢复,尽管君钰依旧因为宫缩痛得浑浑噩噩,却还是有了几分的神智。在催情香与林琅的动作下,亦是情不由己地配合着林琅。
幔帐绮丽,极乐迷人,林琅体内绞痛之感越发明显。
林琅捂了捂胸口,压下满腔翻涌的血气,他抚着手下君钰那高隆的孕腹,眼神一沉,提气醒神,依旧按照玉笙寒所说的执行所做爱下去。
宣王府邸后山的草木间,玉笙寒撩开树丛,仿佛柳暗花明一般,在药庐之后,大片植被覆盖的山林中赫然出现一座青瓦阁楼。
这座小楼有两层,没有金钉朱户,没有琉璃装饰、彩画雕檐,只在暗夜深处,那青杉郁郁下,小阁楼茕茕孑立。
玉笙寒踩着石桥踱步过去,脚下水溪潺潺,头顶翠竹森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忽地,一个巨型白色影子自林中窜出,直奔玉笙寒而去,林中鸟鸣起,一阵草木瑟缩,玉笙寒转身便见那巨大的白虎在自己的身后笼罩着。
玉笙寒伸出手,无声地摸了摸白虎低下来的脑袋,玉笙寒忽叹一口气。他找了一段干燥的木头,以随身的火器点燃,玉笙寒检查了一下白虎肢体上的伤口,确定白虎没有受到伤筋动骨之害,玉笙寒才稍稍舒心般动了动眉梢。
火焰跳跃下的路,在明灭中越加深沉,经年未曾有人来的楼阁,早已留下了厚厚的岁月痕迹,玉笙寒在阁楼中踩下的每一步,都带着尘埃积淀的柔软。
玉笙寒水蓝色的眸子,沉得如同月光下的海,风平浪静下不知是何种惊涛骇浪的心绪。雄壮的白虎乖巧而优雅地跟在主人身后,直到玉笙寒踏上楼阶,白虎才不得不在其体型的限制下停在楼下。
二楼雕花红木门前,玉笙寒犹豫一阵,终是推门而入。
尘埃如雪,纷飞错乱,回溯了荏苒光影。
一切旧景,仿佛昨日,立在眼前。
[大祭司,来了中原便改个汉人的名字,你喜欢伯玉的这首诗,‘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不如叫你玉笙寒如何?]
[你这束头发和我这束头发挽的结叫同心,按照我们汉人的礼,你便算是我的人了。]
[玉儿师父有管、乐之才,却来我身边辅佐,我之大幸。]
[没错,本将军就是无赖。这里本将军最大,你如果反抗就是违抗军令。到时候我就拿赟浩君澜的字私自调兵去郑州的事情同你一道治罪,大祭司难道不顾及下你的少主吗?结发都结发了,还这么害臊,不快快过来服侍本将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若是此番活着回去,我便像赟浩一般弹首《凤求凰》与你听,作为聘礼之一好不好?]
[玉儿师父总是最得孤心意。]
[玉儿,‘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孤要娶长公主为妻,孤要结束这场战乱。]
[飞腾之兆已见,又怎可久居人下。孤王只有坐上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
[玉笙寒勾结雍王祸乱朝纲,给孤拿下!]
[玉笙寒你还不快住手!你想真要同这些乱臣贼子同做刀下亡魂吗!不!玉儿!回来!]
[玉笙寒你这个疯子。]
[是我骗了你,所有人都是我杀的,我也是逼不得已。]
[能留便留,玉笙寒对孤王的反心已起,若是他不肯回头,便放弃了他,由他远去罢了……]
……
记忆错乱,声声回音至耳鸣,字字泣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玉笙寒的目光在室内逡巡,他的一双蓝眸水色荡漾,布帘、屏风、书架、桌案、挂画……这间屋内,几十年未变的陈设,唯是那些个风霜啃噬后的残破与陈旧,显示了时光的无情。
玉笙寒缓步走至里间,满室熟悉,雀替、窗棂的雕刻依旧精巧,只是,物是人非。
在书房的桌案边,但见玉笙寒周身衣袂飞扬,似“强风”掠过,案上的风尘在片刻间吹尽。
玉笙寒撕下一片衣摆,沉默地拿起桌案上的一个木匣子,仔细地擦拭掉上面的灰尘,打开,木匣子最上一格里静静躺着一枚竹牌,竹牌以褪了色的红绳系了个同心扣为首,上面刻着一首小楷: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玉笙寒的指腹抚摸过那些刀刻的痕迹,手指间落下粗糙的触感。良久,玉笙寒才喃喃自语地道:“你、骗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是,什么“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什么“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都不过是“天长地久有时尽”,而后“此恨绵绵无绝期”。
《上邪》为誓,这份感情,最后,终究只剩下一纸荒唐了。
玉笙寒拿出木牌,翻开夹层,厚厚的纸张占了满匣——有林谦和自己的情誓,亦有他玉笙寒所谓的“罪证”。
政者诡谲,在乱世的争战中,总是会因为利益而反复,何来信誓的情义?在上一任大祭司的教导下,他早已明了这般事实,却终究逃不过那人的甜言蜜语,盲目沦陷。
灭族之祸,引狼入室并非少主一人之过,他这族中的大祭司,才是如这些纸页上所述,最原始的罪人。
若非他护主不周,何尝会叫少主失身于君澜;若非他年少无知,何尝会识人不清,助虎生翼;若非他独断专行,又何尝会引狼入室,导致那场灭族之祸;若非他执迷不悔,何尝会在最后还要到林谦的婚礼上自取其辱,又怎会失去那个已具雏形的孩子……
玉笙寒摩挲着木牌上的刀刻小楷,魔怔般地道:“你、骗我、弃我,林、延逊……”
一梦醒来,已是三十年过去,依然是泣不完的血,诉不尽的恨。
不过也好,他这种引狼入室而至于导致灭族的罪人,身如浮萍,沉沦下坠,又何尝有资格生育,将孩子带到人世,也不过是平白添了苦恼——教抚少主之子君钰,是职责、是赎罪,亦算作一种心理抚慰。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玉笙寒想,林谦当初为自己取了这个名,也不知是否是暗示了林谦一开始的欺瞒。只是黄粱一梦,思亦绵绵,雨亦绵绵,当初数不清说不尽的事,如今也已为过往。
玉笙寒抬手,一震,那匣子猛然爆裂,碎末四溅,满匣里的纸张亦在瞬间碎成万千,纷飞飘落。玉笙寒将竹牌收起,往内里行了两步,走至一幅字画前驻足。
那墙壁上的字画已沾了厚尘,模糊不清。
玉笙寒准确地擦掉上方灰尘,字画里露出一双飞扬的凤目,那是林谦的眼睛。玉笙寒又往边上擦拭了几下,边上亦露出一双同样绘画精细的眉目——那瞳孔之色,为阔海湛蓝,如玉笙寒的眸子一般,只是,画中的人更多了些许暖意与笑意。
玉笙寒自怀中取出一把匕首,摸着上面的血红宝石良久,玉笙寒倏忽拔出匕首将其插入字画,宝刃锋过,狠戾瞬逝,那字画自上方画轴一抖,粉尘簌簌抖落。
“嘶”一声,那字画自中间撕裂,一道裂纹将两双眸子分各一方。匕首自玉笙寒的手中脱落,钉在了壁上,柄端因为余力犹自颤抖。
红尘愚言,一份经年的爱恨。
玉笙寒道:“永生、不见。”
马蹄声践,山林震动,冷光铠甲的士兵趁夜前行,往东北之方连绵而去。
“将军,前边有沼泽林,若是再前行怕是于军不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前方的人勒住缰绳,挥手示意,浩大的队伍戛然停滞,整齐肃穆得如同一场葬礼般安静。
马匹不安地踱了两步便停了,蔡介寒甲下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漆黑一片的山林,对身后的人说道:“我交代的事如何了?”
身后之人半个面隐在头盔下,淡月之下隐约可见白秀的下颌,他回复道:“派人去了,子明你这么做,不是火上浇油吗,若是宣王在此刻派兵截击我们,我们就是进退维谷的境地了。”
蔡介道:“那便让他派人追,怕他不成。”
“也是,你怕什么。太子伴读一死,君家本是受害者,今日诏令一下,倒是成了朝中上下首当其冲被非议的对象,宣王接下来便是连带着铲了樊川的那些人势。君二未死的消息早就叫宣王警觉,这兵权的东西便如同上床,卧榻之旁怎容他人染指,这回倒不知君大怎的护着君家不倒了,呵~宣王一方拿太子侍读之死做文章的这步棋虽是无情,倒是走得好。”柳铭唇角微翘,讽道,“若是这番君家真为李家之祸背上锅,依着宣王行事的狠毒,怕是族灭也是可能的。子明,可你终于舍得抛下你的君家小情人去渊燕倒是颇让人惊讶啊……”
“柳子君。”蔡介突然道。
“……”柳铭不语。他在秦国化名柳铭,柳子君才是他的真名——蔡介一旦呼了“柳子君”这三字,便表示蔡介心中定然起了气。
“你跟我扯什么口舌,别忘记你的身份。”蔡介斜过头,寒寒地看他一眼道。
柳子君收起嘴角的讽意,恭谨地道:“小人知罪。不过,狡兔死走狗烹,君家一事将军就如此放任,是否欠妥?”
“先前早就和你说过了,余下的你自己想。荆利贞派你来是做人质,而并非来对我指手画脚,你若真是聪明人,就该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纵然宣王他下得了手,君氏哪那么容易倒。”蔡介不屑道,未再理会柳子君,他下令道,“派一队人探路,全军速行,天亮前务必出这山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呵~柳军师怎么还不跟上大人?蔡大人都走远了。”有人骑马自身侧而过,幸灾乐祸的声音,来自偏将王辽。
柳子君紧紧攥了攥手中的缰绳,心底冷笑一声,复又豁然勾唇,弧度在暗夜中格外吓人,他忽然一抖缰绳,跟上前方的蔡介。
临碧殿内,情迷幽梦。
君钰扶着酸胀不堪的腰腹,在林琅的怀里,腹中时不时地收缩胀痛,偶有作硬,高高隆起的胎腹在身后不断挺进的顶弄中,挺起、落下、蠕动、收缩……不断变化着,宫胞被贯穿的感觉,让君钰整个人便如置身云雾悬崖般的不安、癫狂。
后来,君钰索性闭目仰躺在林琅身上,任由林琅为所欲为,他扶着鼓胀沉隆的肚子,偶尔在宫缩疼痛难耐之时,吐出一两声破碎的呻吟。
情到浓处,林琅一双凤眸中闪着深邃且妖冶的光芒,林琅的手指顺着君钰那隆起的腰际线往下,来回在延绵起伏的臀线,他突然嘶哑着嗓子,对君钰轻轻说道:“老师,对不起……对不起,你要原谅我……”
君钰恍惚中还未听清林琅之语,便感到放于自己腰上的手蓦然用力,胎儿猛地受到挤压,惊地剧烈蠕动起来,立时,痛得君钰出了一层冷汗。腹中的宫缩剧烈,体内的肉刃更是一个深入,顶开了那层水膜。
银瓶乍破,汹涌的腥味立时散开。
仿佛间,君钰感觉腹中包裹着胎儿的那层水膜,骤然破裂。君钰捂着肚子惨叫一声:“啊呃!——”
“呃——”林琅也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吟。一股白浊喷涌而出,尽落密致的甬道内,再混着透明的胎水,自交合处缓缓溢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姿势变化,君钰几近倾倒,好在林琅还有神志,伸手,一双臂弯将君钰拥住,肌肤相贴,两人一道安然地落于厚厚的枕被中。
君钰侧伏在床榻上,呼吸急促而剧烈,在殿内十分清晰,他单手支身,单手捂着蠕动剧烈的肚腹,眼神一时空茫,不知是痛着还是如何了。
忽然,林琅手中一股暖流顺着贴在君钰肚腹的手掌揉按入君钰的身体。
感到那揉入自己绵绵延延的内力,君钰四肢百骸皆是一振,只是一时的空茫还让他未作反应,他只能感觉林琅较于自己那般的胸膛起伏的剧烈,依旧保持着和林琅相拥的姿态。
林琅拥着君钰,贪恋般地抱了会儿人,他将自己的面颊搁在怀中君钰的侧面,摩挲温存了一会儿,而后,忽然的,林琅睁开那双宽长的凤目,他摊手,他的掌心便是凭空般多出了一枚药物。
林琅看着那药物,犹豫了片刻,就将那药吞入口中,随之,林琅翻身吻住君钰,他在君钰的口中肆意纵横。
林琅强权霸道,这个亲吻深沉不柔,更多的是林琅单方面的掠夺。
君钰本就没有恢复气息,加之他提前进入了产程,只顾得上抱着进入宫缩的肚子,林琅这凌乱霸道的接吻竟让他一时间几近昏厥。待林琅松口之时,君钰的嘴中着了满口的药味,君钰忍不住愈发剧烈的喘咳,而肚子里的“孽障”更是愈发在宫缩中踢动不休。
“呃……痛……”君钰忍不住捧着胀硬的肚子道。
林琅双手撑榻,眉目犀利,他面向君钰,瞧着如浅水之鱼般捂着孕肚痛苦喘息的人,林琅的眸色凌厉而沉痛,他低低地道:“老师,对不起,你不要怪我啊,我也不愿你这样,对不起……咳、唔——”林琅的话语倏忽断了,他又乍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吐出什么在床榻上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君钰感到身侧的林琅猛然翻身下榻,君钰迷惘中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在宫缩剧痛的朦胧中,感到林琅甚是急躁异常的动作,而后,林琅那薄衣蔽体的身影便隐藏在了厚重的帐帘之后。
若是现下的君钰有气力稍稍翻起帘幔一角,便足以瞧见林琅此时此刻的情形。
——林琅披着外衣,猛地顿在床帐的几步外,慌乱中,他只来得及扯了一件衣衫。修长而一丝不挂的双腿颤了起来,而后,但闻得“砰”的一闷碰声,林琅猛然双膝跪地。
林琅低垂着脑首,他一手捂着口唇,其他三肢撑着身子,他的一头青丝散乱覆面,叫人瞧不清他的面孔神色。
稍时,但闻几许微弱的水音与喘咳,几滴殷红的血从林琅的指缝溢出,落于冰色的地砖上,泛出突兀的幽暗。
纵然早有准备,林琅乍见那几滴落下的乌血,依旧是惊了一惊。林琅口中腥膻的血液方还在不断顺着指缝落下,流出丝丝缕缕的线段,与地面的殷红相连。
空阔的殿堂内,一时沉寂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临碧殿内,闻得一声异常清晰的吞咽声,但见林琅几近蜷缩的身形缓缓舒展开来,他撑着自己的身体,微微颤抖地站起来,高挑,而挺拔,随之,林琅声音异常平稳地令道:“来人!”
侍奉的人闻声,这才鱼贯而入。
玉笙寒来的极是时候,亦不知是他早先守在外头,还是他几乎算着了林琅的动作,林琅一声令下后,他便随着众人而入内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琅对直面而过的玉笙寒说道:“劳烦玉先生了。”跟着,林琅又咳出了一口血。
玉笙寒这才侧身瞧了林琅一眼,林琅那凤眸也轻望过来,玉笙寒一对上那眼睛,一瞬间仿佛魔怔,玉笙寒脱口道:“延逊……”
林琅一愣,延逊是他父王林谦的字。
玉笙寒亦是一愣,冰眸回神:“真像……不、不像……”
玉笙寒不待见林琅,除了因着是林琅他因私人欢爱贪欲而害得君钰如此遭难之故,方还有因为林琅那双飞扬的凤眸,一颦一蹙,风韵神态,何其相似于林谦。
本来,若非君钰需要林琅的帮助才能解毒,玉笙寒在知晓君钰如此情况的时候,他便是打算往后杀掉林琅泄愤的。只是……玉笙寒的目光掠过林琅,林琅那白中泛血的唇与那被伺候更衣亦需要被人搀扶支撑的不稳身形,还有林琅那不掩关怀和情义的凤目……
这下,林琅定然也会因执行此解毒的事,而丢了半条命。
若是林谦的话,如何会如这眼前这年轻人般舍得为情而这般任性地牺牲呢?
终究是不同忧思的人……玉笙寒再瞧一眼林琅那双和林谦七分相似的凤眸,终是敛下了满腔的杀意,袖手转身,道:“我徒、自是、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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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碧殿内,人来人往,药香混合着腥味,十分浓郁。
君钰眼前瞳影重重,无边的疼痛牵扯着他的四肢百骸,肚中的坠痛仿佛要将腰都扯断了,君钰似乎连呼吸都极其艰难。
君钰昏昏沉沉的意识中,隐约听闻一道熟悉而清冷的声音说道:“药,喂下。”
一场情事,解决了药引之难,也让君钰提早破了胎水,现下无法解开“喋血”的情形下,事情很是棘手。不过这些是玉笙寒早就预料到的。
君钰被人喂下苦涩的药物后,玉笙寒在君钰耳边轻轻地安抚道:“玉儿,无事、你终、无事,勿怕……”
君钰只觉得那声音熟悉又渺远,朦朦胧胧中,见那白发蓝眸,莫名心安。可君钰想要抬手抓住他,现在却浑身虚软,没有半分的气力,君钰只能颓然苦涩地道:“师父……”声音喑哑而微弱,不过却清晰入耳。
“勿言。留着、气力,生产。”玉笙寒道。又拿出银针稍稍烧灼,在君钰身上扎了几处,为其醒神提力。
“嗯……啊呃……”君钰道。
君钰习武多年,一向坚毅隐忍,可肚子里那自内而外一阵紧一阵的痛楚,却叫他不得不辗转呻吟。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君钰就又将刚刚才新换上的中衣汗湿了个遍。
玉笙寒的针术让君钰有了几分气力,只是纵然一场情事让宫口提前开了不少,但那胎儿却未有提早下来之势。痛沉的坠意中,一双胎儿只在肚中剧烈踢打,却久久不肯挪动一分,让君钰深陷水深火热之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呃!”又是猛地一下宫缩,君钰中衣下高耸的腹部立时呈拱起的椭圆状,抽搐着显得愈发高耸了些。君钰紧抓着床榻上的被单,额头沾满了细细密密的汗水。
玉笙寒见状,在胎腹归于原先的弧度之时,伸手探了探,他蹙了眉。
大半个时辰之后,产程还是几乎未曾有什么进展。眼见如此的状况,一旁打下手的一个医官急道:“不如让侯爷下来走两步。”
另一个医官阻止道:“不成,羊水已破,若是侯爷的胞水流得过快,而胎儿方还不下来,那也是真真危险。”
“催产药已该有效了,可照此情形,那胎儿却止步不前,许是未必会自愿下来,如何不是一样危险?男子的体形到底是不如女子柔韧,侯爷现下的身子如此虚弱,如何走得几步?”
“那你说该如何?”
那医官看向玉笙寒,道:“先生,如此下去,长亭郡侯怕是有难产之相,不如……”
“呃啊!啊——”那医官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君钰的一声惨叫引断了去。
玉笙寒回首,便见君钰一只手抓着被褥,上头青筋毕现,他的另一手捧着自己高耸腹部,亦像是要狠狠压下去般。
玉笙寒忙去制住君钰似乎要自虐的手掌,两个医官与一众侍从亦是一阵手忙脚乱。
此时,愈发让室内慌乱的,却是闻声而入的人——林琅的声音带着让人惊心的凌厉,沉得仿佛有将人凌迟的威压感,他道:“老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整整两个时辰,林琅听着内殿那压抑细微的呻吟,默默地坐于外殿,眼前除了那行色匆忙换水换盆伺候的奴婢们,一殿人皆颤颤微微地恭候着,大气不敢出一声。这期间内,林琅喝了八九盏茶水,花弄影和一些官员被召来领了一次命令,约摸二更时分,但听得那一声尖锐的惨叫,林琅终是忍不住闯进了内室。
内室里层层的帘幔多半拉下,灯火却通明,只是在垂着的纱帘下显得有种密不透风的昏暗。
室内飘散着香附子和红花燃烧出来的云烟,浓烈得让林琅恍如于梦中。
十步开外,医官、侍从“呼啦”一齐跪了下来,挡住了林琅的步伐。
“王爷,产室污秽,还请王爷留步……”一人小心翼翼地劝道。
林琅道:“住口,能看的孤王都看了,谁再多言,杀无赦。”
玉笙寒正站在床前为君钰看察,见林琅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他只瞧了一眼林琅,无暇、也无心理睬于林琅。
此时君钰躺在微微垫高的枕榻上,两条修长白皙腿被曲起而大大分开,因要便于查看,玉笙寒已将他身上的丝绸被子撩开,中衣包裹下,高耸的肚腹一蠕一动,甚是明显。
“呃、啊……呃、嗯……”君钰双眸微微闭着,卷翘的两扇睫毛一颤一颤的,他眉头紧蹙,因着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他微微泛白的唇被咬出了血,艳红异常。他的两只手腕被周围的人压制着,手掌抓紧了身侧的绸缎,鼓起的肚子肉眼可见的胀硬。
林琅道:“老师……”
林琅越靠近床边,君钰那凄惨模样就越发得清晰,从而,他心里的颤栗便愈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琅绕开纱幔,他本就有几分虚弱的身子一时间竟欲坠倒。
红木雕花的高床上,仰躺着一个男人,那人乌黑的长发散了一枕、一榻,有几缕湿发贴在布满汗水的美面上,他那双美丽的眸子瞧了林琅一眼,深邃而痛苦,转瞬,又眼睑一合,闭上了眸子。
林琅被君钰那一眼中压抑的哀伤惊了惊,道:“老师……”
自林琅九岁起,君钰便作为他身侧的楷模,君钰何时不是姿瑰神秀、雅仪若神呢,如今,君钰竟然会以这种悲惨的姿态在这里痛苦产子……纵然是几日之前,林琅脑中亦只是抱怨君钰背弃自己之举。
林琅的目光转换,从君钰汗如雨下的面孔,看到那蠕动不停的双胎肚腹,再到分开的双腿之间……君钰修长的双腿之间流出汩汩的晶液,偶有鲜血伴随,时不时地溢出。室内光影交错,人影憧憧,腥膻之气充斥着,叫林琅越渐窒息,而脑中混沌。
血!
林琅猛一惊醒,但见一婢女自身边垂眸而过,林琅的目光掠过那婢女端着盆中的布巾,又是猛一个激灵。林琅几步跨至榻前,瞧着君钰那凄惨、隐忍的模样,不禁凄婉唤道:“老师、老师……”
君钰稍稍睁着水汽氤氲的眸子瞧了他一眼,却又是一阵产痛降临,君钰脸色惨白而压抑地呻吟了一声,似乎不愿意面对林琅,君钰忍受着腹中胎儿激烈的撕扯,却是将面颊偏向了另外一边。
林琅见状,向医官问道:“老师如何了?为何那么久了,孩子还不出来?”
一名医官跪道:“情形不容乐观。”
“……”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见林琅不语,那医官继续颤颤巍巍地叙述道:“侯爷早产,胎水破久,胎儿虽然有入盆之势,却迟迟不愿下来。产道早开,胞水流失过多的话,怕是……”“何意?”林琅闻言,反身一把抓起那医官的领子,“催产药呢?为何不用!”
被林琅眸子里的凶狠惊了惊,医官颤道:“催、催产药早已下了,可胎儿便是不肯下来,侯爷身上的余毒未清,催产药下的量已是极限,男子的盆骨本就狭窄,生产必然艰难,此番若是如此下去,怕是、怕是……”
“何意?”林琅闻言,瞬间明白了医官的意思,他转身,一把抓起那医官的领子,质问道,“催产药呢?为何不用!”
被林琅眸子里的凶狠惊了惊,那医官脑中空白,颤抖着声音回答道:“催、催产药早已下了,可胎儿便是不肯下来,侯爷身上的余毒未清,下催产药的量已是极限,男子的盆骨本就狭窄,生产必然艰难,此番若是如此下去,怕是、怕是……”
“若是如此下去……”林琅喃喃重复着医官的话。
“王、王爷……”那医官又急又怕,只能竭力在林琅的钳制中保持着一份镇定,战战兢兢地唤着林琅,妄图让林琅保持冷静。
林琅手一松,那医官便软倒了下去,一旁众人亦是战战兢兢地大气不敢出。
林琅茫然般地问着:“这样下去,这样下去……老师会……”
医官道:“会、会难产……”
难产,胎死腹中,大人小孩一起死亡……
林琅的脑中很自然地接了医官的话语,回神,林琅像被人击了一闷棍,瞳孔猛地一缩,他一脚踢在那医官身上:“给孤治,给孤治!孤养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给孤治!老师若是有半点差池,你们统统给孤陪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玉笙寒见林琅情绪失控至如此,略一皱眉,翻了个白眼,却没有出声,继续着自己手上的事务——以他的身份,他没有必要去插话。
没人去劝林琅,亦是没人敢去劝这般模样的林琅,偌大的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只余让人战栗的威压。
“呃嘶……嗯、啊……”终是君钰因为肚子里的阵痛,出声打破这般的压抑,虽说这两日君钰腹中时时便会阵痛,却未曾想到破水后生产的这几个时辰,是这般极致的难熬。
君钰从不了解,生产竟会如此的疼痛,若是面对外夷强盗的伤害,他还能镇定自若,可腹中孩子造成的伤痛,自内而外,哪能忍耐?而那双孩子只顾在他腹内胡乱撞击,却偏偏不肯向下一分,下腹的坠痛又相互作用,那种五脏俱被肚腹牵扯的胀痛感,便是他人以肉眼亦能从胎肚上一波波向外拱凸的情形下瞧得出来。
君钰这次生产最大的问题便是胎儿的位置始终没有进展,若是一般产生,那些催产药下去胎儿早早便动了,此番,却因着君钰身上余毒未清,玉笙寒将君钰身上的毒素皆逼到一处而君钰经脉气流凝滞,以至于催产药的药效并未能发挥多少作用。
——下催产药的量,也到了君钰能承受的极限,以君钰现在这样的身体,再这般拖下去情况只会更糟糕。
几位医官深知如此下去,君钰的情形不容乐观,他们本想用压腹之法加速产程,只是,如今君钰的身体比较虚弱,便是压腹也不见得讨得了好,医官们便是迟迟未曾提议动手。如今看来,君钰现下体内的毒素虽未被清除,却已难伤及胎儿,剖腹取子是现下保着胎儿的最好抉择。
只是,剖腹之法的风险太大,谁也不能保证剖腹之后,能让君钰能活下来,若是运气不好,君钰遇到血崩、伤风之类的情况,后果不堪设想——若是一般妇人生产,遇到了这种难产情况,丈夫多半是要尽力保着孩子的,可现场哪个不是明眼人,他们皆瞧得出宣王林琅更在意的是君侯爷,而并非君钰腹中的那双子嗣,何况长亭郡侯身份尊贵他们也得罪不起,因此,医官们皆不敢做这出头之鸟提出这极具风险的法子。
“老师……”林琅靠近床榻,心里酸楚更甚。近看君钰就越发得憔悴而虚弱了,君钰白如玉瓷的肌肤已是惨白如纸而汗水淋漓,膨隆的胎腹始终滞坠于腰间,薄衫遮掩下的肢体不断痉挛着。
林琅又唤了一声道:“老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君钰闻声,抬首看了他一眼,他一双漂亮的眼眸宽长、深邃,此时水珠盈睫,似有万千言语,他张了张唇,却没有发出声音,而终是在阵痛来临时,君钰又倏然闭着唇口,偏过了头去。
“老师,你……”林琅方才瞧得清清楚楚,君钰的口型说了三个字——“为什么”。
林琅顿了顿,坚定地低语道:“你不要有事,老师……”
幽火冥冥,地牢湿腐。
黑暗之中,一把长剑之鞘抬起了江云岚低垂的面孔,而后,是他人的一声轻蔑之笑传来:“不过半日,你就这半死不活的模样了。倒也是,辛玠酷吏的名声可不是吹嘘出来的,况且他对于江云岚江医师这种肤白面嫩、楚楚可怜之人……他可是最爱‘垂青’你这般皮相的人啊。”
江云岚气若游丝地抬眸,看了一眼眼前之人,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江云岚、咳、多谢锦衣候的关怀了……”
林旭道:“现在还敢跟本侯嘴硬,江云岚,没了二哥的庇护,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瞧你那下贱的模样,平日里仗着有三分姿色得了二哥的宠幸,居然也敢跟本侯作对。你就是我二哥养的一条狗,长亭郡侯的解药已寻得,你以为二哥如今还会用得着你吗?本侯爷现下弄死你,便如捏死一只蝼蚁一般简单。”
江云岚道:“……那还请锦衣候给个痛快,又何必迟疑呢……”
“想死啊?没那么容易。你记得当初我与你说的话吗?”林旭以手中的剑柄抵着江云岚的下颌,迫使江云岚不得不与自己对视,林旭道,“你这下贱胚子,本侯本来对你的存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居然敢仗着二哥的宠爱把本侯养的‘常胜将军’斗鸡毒死了,它吃你几棵草药又如何?你竟敢下此毒手。本侯说过,有朝一日,你要是落在本侯的手里,本侯一定叫你生不如死。”
“……”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旭道:“辛玠对你这副皮囊可是觊觎多时了,你说本侯要不要许了他剥了你这副皮?”
“……”
林旭又道:“知道本侯为何现在还不杀你吗?”
“……”
江云岚干脆闭上了眼睛,林旭见此心中愈发不悦,林旭手中的剑鞘下移,在江云岚的琵琶骨处顿住,林旭瞧着江云岚肩膀处那血淋淋的窟窿,那血肉下隐约可见森森的白骨,林旭冷着脸,手中稍一使力,那剑鞘便扎入了那处。
“啊!啊啊——”江云岚发出一声惨叫,突兀而凄厉。
剑鞘缓缓沿着皮肉处的窟窿扎进,撑开、分裂了那破损的皮肉。
林旭眸中闪过一道嗜血的光,道:“其实本侯爷并非那种嗜血滥杀之人,不过不知为何,看你受折磨,本侯觉得甚是解恨。你以前不是很得意吗?岂不知会有今日?”
林旭猛然拔出剑鞘,肉沫随之飞溅。登时,江云岚瞳孔骤缩,双目大张,绷紧全身,冷汗狂溢。
江云岚浑身如水捞出般,顷刻湿透,他大口大口地掠夺着空气,几乎抽搐着舌头道:“江云岚是无耻之人,可侯爷这般折磨小人又何曾光大?侯爷,礼官大人可并不喜这般人世恶毒的行径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旭道:“闭嘴。”
林旭手中的剑鞘击打江云岚的面颊,又在江云岚身侧飞溅出一条细碎的血沫子。
林旭瞧着江云岚那肩膀上又明显了几分的肉中白骨,略一皱眉,又观江云岚那一身凄惨的模样,只冷哼一声,道:“本侯最讨厌的就是如你这副‘看透他人’般的自以为是,阳晖是如何之人,本侯需要你来告知本侯?若非你下毒谋害长亭郡侯,而惹出诸多事端,阳晖现在也不会真心怨恨于我……如今不过一日,你便急着求死了,男宠就是男宠,趋炎附势谄媚于上,真是半点骨气都没有。若是不想本侯折磨你到地下祖宗皆相认不出,便老老实实地闭上你的嘴。”
“……”
牢中沉默下来。
林旭见江云岚老实地只顾残喘,也不再发出一些讽刺之语。
过了一会儿,林旭道:“不过,本侯不会杀你,亦不会让辛玠剥了你的皮。”
江云岚颤着声音道:“……侯爷何意……”
林旭将手中剑的染血之鞘拔出,丢掉,又摸着下人送上的新的剑鞘,林旭回眸,他一双凤眸炯炯有神,带着与林琅三分相似的犀利,道:“你的医术不是很好吗,只要你老老实实地为本侯做件事,本侯饶你一命。”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第二十八章
静夜沉沉,绣帘欹枕,浮光时间在幻影重重中,悄然而过。
君钰的肚腹瞧起来拱硬如石,阵痛愈发密集,随着光阴的逝去,腹中的胎痛让人喘息的时间也越来越急促。君钰下体的血水随着羊水的流溢,愈发地浓起来,一旁盆中的水色亦被染得越来越深,水中雪白的布巾皆已染成深褐,深深浅浅地沉着。
林琅看着,眉头越蹙越深。
“不好!侯爷昏过去了!”也不知谁喊了一声。
一个医官说道:“如此下去怕是要难产!”
“老师!老师!”林琅闻声,突然像疯了一样冲到床前摇晃着君钰。
“嗯……”君钰睁开眼,幽幽地瞧了他一眼。他的手紧扣着肚腹侧的衣料,似是疼痛难耐地低吟了两声,转眼又陷入了昏迷。
他要死了!他睡过去就醒不来了!永远醒不过来了!
——林琅潜意识中,脑内的似有狂兽在这般的叫嚣,他手下也愈发的失了力道:“老师!你醒醒!老师!”
“放手!”玉笙寒冷冰冰地一声戾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琅忽感一阵掌风袭来,整个人被逼退了十来步。
“放手!”玉笙寒冷冰冰地一声戾吓。
林琅忽感一阵掌风袭来,整个人被逼退了十来步。
玉笙寒冰冷而复杂地看了林琅一眼,道:“你、添乱,你、出去。”
说罢,玉笙寒也不管林琅如何反应,他取出一个布袋摊开,一排细针在烛火下银光闪闪,乍一见,让人看了直打寒颤。
“……”
玉笙寒蹙眉,思忖片刻,他又回首,对林琅说道:“你、按着、玉儿。”
林琅起先被玉笙寒的呵斥一惊,又闻玉笙寒之言,片刻后,林琅方才如梦初醒般地回神,忙应道:“是、是、好……”
玉笙寒手中的银针扎入君钰的皮肤,以顶点为凹陷,落下昏暗的阴影。
林琅褪了外袍,按住君钰,昏过去的君钰在银针的催促下又巍颤颤地醒了过来。
“玉儿,忍住。”玉笙寒见针收得差不多了,对君钰说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突然,玉笙寒又对林琅叮嘱道:“按住。”
林琅闻言不知所云,却也不敢放松。
随后,林琅就见玉笙寒撩起衣袖,双手成拳,胳膊覆上了君钰高耸的肚腹上侧——然后毫不留情地向下狠狠压去。
“啊嗯!”
迷茫的君钰被肚子里突然暴起的剧痛激醒,猛地瞪圆了那双大大的桃花眼,他蝤蛴般优美的脖子青筋暴出,陡然惨叫出喉。
林琅闻声一抖,差点没按住君钰。
“啊、啊啊呃……啊、啊……”在这般肚子被挤压之下,任君钰如何力求镇定,他终是痛苦万分而手足无措,肚子被推挤的痛与爆起的烧灼般的产痛相互加倍。
一轮推挤过后,君钰半张着唇,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吐出一些嘶哑的呻吟,他一张美人俊面上眉目的扭曲、汗水淋漓。
如今林琅不敢太过用力,唯恐稍有不慎便伤了君钰,这般之下竟让君钰挣扎中脱出了一只手,好在林琅及时抓着了那只手。君钰如今气力不济,却煎熬在无尽痛楚里,仿佛四面荒芜,林琅又强行桎梏着自己,无助之下,君钰那只手便就着林琅的手心狠狠抠了进去。
“嘶——”林琅亦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君钰所抓的正是他被长剑所伤的左手。在君钰的手指抠进之时,林琅那掌中伤口立时再次裂开,鲜血肆溢。
“按住!”玉笙寒喝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琅闻声一震,忙愈发按紧了君钰乱动的双手。
君钰浑身痉挛,浑身冷汗不已;林琅亦是冷汗横流,他跪在榻上按住怀中的人,林琅死死地瞪着玉笙寒再次在君钰沉隆的胎腹上冷冰冰的手,见它一次次在膨隆的上腹压下那些深深的凹痕。
旁边的几位医官想搭把手,又觉得无缝可插足,更多的是无胆上前去对君钰动手动脚,他们只得颤颤巍巍地在一旁噤声待命。
“啊、啊——”君钰的嘶吟逐渐软弱无力,却一声一声,连绵不断,似胎痛一般,无边无尽。
胎儿稍稍下降了些,玉笙寒方停了手,君钰依着林琅的肩,便又昏了过去。玉笙寒稍稍歇力,又为君钰施针一次,君钰复又醒来,玉笙寒再使力按压胎腹,君钰因着无力而生生痛昏过去,如此反复,不知几回后,直到君钰倏然地吐出一口乌血,玉笙寒才将将住手。
林琅接过侍从递上的手巾,看着怀里又昏过去的君钰,为君钰擦拭干净面容。
林琅虽是忧心君钰,却也知晓如今唯有玉笙寒方能竭力救治君钰,故此,他只定定地将目光锁在玉笙寒身上。玉笙寒亦是满身汗水,额头的发带已然湿透,可见君钰的情形着实不容乐观。
半晌,玉笙寒才道:“钰儿、情况、不好。”
在玉笙寒看来,为君钰剖腹的方法固然可取,却依旧是怕为君钰用此方式而还生的几率甚是渺小——他纵然能帮君钰缝合伤口,却也没有办法在现有条件下保证君钰不会出现血崩、风伤的情况,故此,玉笙寒宁可多次用银针刺激君钰的神识也不愿采取剖腹生产的方式。可是眼下的情况却也不容乐观……玉笙寒的目光瞧着君钰衣襟上那滩呕出来的乌血——这毒着实棘手。若不为君钰剖腹,照着眼前这般如此耗下去,君钰不是力竭而亡,便是提前毒发而亡……
一阵压抑之中,但闻得一人前来通报,王良在外殿说道:“王爷,左将军派人送来了一个锦盒,说是十万火急,且对长亭郡候至关重要。”
林琅定神,冷道:“什么东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良道:“千年血参。”
“拿来!”林琅未语,玉笙寒闻言便脱口道。玉笙寒顿了顿,转而又向林琅道,“钰儿、有救,用、你的、血。”
幽梦渐深,天上的星河渐渐转稀,月华越孤,夜霜变重,临碧殿内的药香便愈是浓。
血水自林琅手上崩裂的伤口裂缝中挤压而出,沾染着薄薄结痂碎末的暗红,形成一条红线状落入青玉质地的精巧小碗中。
青玉碗中有一支麦色的小参,随着血水缓缓没过那支小参,那东西竟然像如活了似的,根根尾须饕餮般地吸食着碗中的血液。如久逢甘霖,诸多褶皱的参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平复了那些凹凹凸凸的沟痕,整个参体亦慢慢涨大着。
“停。”玉笙寒在某个时刻,吐出一字。
林琅抬眸瞧他,却是忽的被玉笙寒抓了手腕。
林琅的伤口突然被倒上了药粉,那辛辣刚一沾手,便如万针扎手般,让林琅疼痛不已,他不由轻哼一声。不过,玉笙寒的这药粉倒是十分有效,片刻后,林琅血流不止的手便止了血。
玉笙寒见林琅苍白的面上虚汗不已,取出一粒药丸递于林琅,道:“你吃,看着、钰儿。”
林琅瞧了那药丸一眼,未置一词,照着玉笙寒的话所做,默默接过那药而吞下。
林琅自然瞧得出玉笙寒对自己的疏离和敌意,他亦从未想过玉笙寒这个师祖能待他多上心,不过,为了保住君钰的命,想来玉笙寒亦是绝不会叫他现下有事的。林琅不多说话,还有一因是他着实失了过多的血液,加上这两日几乎未曾合眼的疲倦,林琅也着实无多少和人言语的心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有人突然在林琅耳畔道:“王爷,不如您去歇歇?”
林琅回首,便是对上花弄影那张温秀的面。
林琅的目光转向怀中抱着的君钰,他的腰侧触着君钰,刚好贴着君钰下坠的胎腹,温热的皮肤里面裹着的胎儿依然时不时在蠕动着,纵然君钰昏迷了过去,君钰的眉头亦是紧皱着。
林琅伸手,挽了挽君钰乌黑的长发。君钰的容颜生得貌美大气,而五官周正精致,容颜显得十分绮丽明艳,若非那眉色浓黑英挺,这面目安在女子的身上也丝毫不显得突兀,如今君钰蝶状的眼睫下汗水氤氲,凝脂白玉的肤质下露出的脆弱模样,失了几分平日的刚毅,倒是显得分外楚楚可怜。
林琅瞧着君钰,心下悸动,出神了许久。忽然,林琅觉察有人抓起了自己的腕子,心下一紧,林琅抬眸,却见是花弄影拿了巾帕正在为自己受伤而满是血污的手心细细地擦拭着。
花弄影道:“王爷,长剑利器,侯爷又武功卓绝,剑气便可伤人,王爷这伤势入骨,手伤如此,若不仔细包扎,怕是手要废的。”
林琅瞥一眼一旁殷勤的医官们,未置一词,似是默许了花弄影的言语,任由花弄影在自己的手掌上摆弄各种药物。
过了会,林琅又道:“左将军呢?”
花弄影道:“左将军酉时就出了关,向东而去,依着左将军的行军速度,弄影推测,怕是已经到了召林。”
林琅道:“向东……让长明侯带一万精兵去。”
花弄影道:“王爷,轻骑夜行百里,远去疲弊,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兵法忌之。况且东郡太守为左将军心腹,若是届时两方联合,弄影怕长明侯有去无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孤便是要给他一个教训。”林琅道,似有幽幽之火在他的眸中燃起,“好叫他瞧瞧何为精兵良将。庇佑之下轻立战功便以为自己天下无敌,若再叫他下去可要无法无天了。蔡子明之意,孤还摸不清,渊燕如今一团乱,若是蔡介打的是那地主意,他亦未打着明旗反了孤,孤现下倒是可做个顺水人情,也顺道让他给孤拔了那根除不掉又不听话的冯家这棵大树。若是长明侯此番回不来,那他便不配是我林家的子孙。对了,云破月呢……嘶……”
林琅忽然被手中药物的辛辣刺激,伤口吃痛而抽了口气。
花弄影见林琅如此,一惊,忙请罪道:“弄影该死。”
林琅道:“无事。药性之故。”
花弄影颔首,继续垂首,跪在榻边为林琅包扎伤口。花弄影的目光尽量避开被林琅抱着而处在中间的君钰,他不敢冒犯去看君钰那臃肿脆弱的模样,花弄影回林琅的话道:“弄影今夜亦未曾见着大哥,大哥许是还在军中未归吧。”花弄影装作没看到之前瞧见自己哥哥云破月抱着君朗而去的身影。
林琅道:“怕是长明侯又为难于他了吧。此番以后,叫长明侯去真城给孤好好呆着,最近几年若是无事,他便不要给孤回洛阳和宣州,孤瞧着他就烦。”
“是。”花弄影规规矩矩地回道,他眉梢上的痣在灯火下亦是淡淡的,一如他这人般的收敛、端正,“东郡秦青素来与东郡太守凤澄不和,左将军半日内带走两万军甲,必是有所不足,不如先让长明侯绕路前去东郡,以观变故。”
花弄影知道林琅言语间虽对长明侯有怒意,但林琅的安排实则是也不会真叫林彰出了什么事,否则又怎会让林彰之后留守在真城——怕亦是为了让林彰避免与君家人的矛盾。
——君朗素来不爱女色,膝下子嗣稀薄到只有一个和妾侍所生的女儿君琰。君湛年轻风流,却不爱顾家,他常年醉酒于秦楼楚馆,只爱与风月佳人行露水情缘,现下只有一个襁褓中的儿子,故此,天资聪颖又身强体健的君启对君家而言,可说是长子嫡孙,深受族人的爱宠,而宝贝得紧——君启的死,此事虽说如今是君氏之人在“人檐之下”而暂且忍着,但若让射杀君启的林彰留在京都,保不准后头还会生出何种事端,让林彰远去真城倒是中上之策。
林琅默了默,道:“如此亦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琅又和花弄影他们交代了一些事宜,便让他们领了命退走了。
林琅身边清净了些,就忽然感到怀中有了微微的动静,林琅垂首一看,只见君钰半阖着一双若如点漆的眼眸,神态安静地看着远处,不知在瞧些什么——不知何时,君钰便醒着了。
君钰原本只是留给了林琅一个侧面,但倏忽的,君钰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忽然向林琅仰视看来
林琅却倏忽一惊,因为君钰那眸中的冷意:“老师……”
君钰那眸子形状长若桃花瓣饱满圆润,此时半阖着的弧度蜿蜒细长,原本棕黑色的瞳色变得愈发幽深,在湿漉漉的扇形睫毛下,仿佛长夜般漆黑晶莹,墨色逼人。
那双眼眸深邃,却又冷如长夜。
“老师,你……”林琅欲言又止,心中惶惶,也不知君钰方才听了多少去。
君钰张了张腥湿又干涩的嘴唇,却没有发出完整的句子。倏忽的,林琅又感到君钰抓着自己衣襟的手指霍然一紧,君钰那压抑的嘶吟又断断续续地响起,君钰拱起腰肢,整个人亦如风中枯叶般抖个不停:“啊呃……啊——”
“老师……”林琅探着君钰膨隆的腹侧,便觉得那里动得十分厉害。
君钰真的没有多少气力,胎腹中一阵接着一阵的宫缩抽搐下来,他也只是依偎着人呻吟几下,而未有气力推动腹内挣动的那双胎儿。医官在一旁查看,却因情形不容乐观而惧怕稍有不慎殃及自己,便迟迟不敢下手,只得在一旁勉力使用语言相劝于君钰如何用力之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琅见此,却不知如何是好,也只有勉力拥着君钰以防意外发生。
君钰又挨过一次阵痛,玉笙寒方才回来。
玉笙寒的手中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他过来,将汤药为君钰细细地喂下,随后,又取出一片血参放入君钰的口中,玉笙寒对君钰道:“嚼碎,吞、下去,不能、睡。”
“咳、咳……”君钰喝下的药物满是腥气,加上此刻口中的血参片,君钰原本就受到压迫的胃部愈发一阵阵的反胃,连带着胎动不止的肚子中的疼痛也更加难熬了些。
待君钰气息稍稍好了些,君钰还是虚弱地朝着玉笙寒点了点头,似在回应玉笙寒的语言,一言不发地照着玉笙寒所说的去做。
“唔——”咀嚼着血参的君钰猛然翻身,突然撕心裂肺地呕了起来。
众人一惊,就见君钰整个人皆趴在床沿边上,他的身子抖个不停,汗湿的发披在背部显得异常凌乱凄惨。众人再瞧地上,却是一滩混着药汁的乌血。
待君钰吐完,林琅担忧地将人扶回怀里,君钰捧着肚子喘息,面色虽然惨白,气息却相对强了些,可见那药与血参也着实有些效果。玉笙寒又取了一片血参塞入君钰的口中,撑着床沿对君钰道:“钰儿,气息。”
玉笙寒常年居于山中,意识本就对朝廷里的等级礼数淡薄,他绑好自己的衣饰,一道上了榻,跪在君钰身前的双腿之间。他伸手探了探君钰蠕动下坠的下腹,那肚子鼓胀欲裂,成熟将产,玉笙寒似觉时机已到,又向林琅看一眼,得到林琅配合的颔首,玉笙寒就着那开始收缩的孕腹上方狠狠地向下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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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琅怀中搂着君钰,手心里尽是冷汗。
他感到君钰抓着自己衣衫的手,在不断变得用力。
玉笙寒一次次的推腹,加速君钰的产程,而总是会在青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迹,高隆的胎腹渐渐往下移动,形成一种饱胀欲裂的梨状,欲坠不坠。
胎儿一次次地顶撞甬道之下,产穴也渐渐大开,不多时便开到了九指——寻常妇人安然产子了,只是君钰那腹中的两个胎儿却真真的性子极慢,偏偏要人使一使力,方肯挪动挪动。
君钰一张俊美的面容,因为失血和失力,呈现出一种脆弱的苍白。
“呃嗯……呃啊……”君钰双腿间的锦绣丝被已被羊水与血水染得满是污秽,房内哀吟之声断断续续,低沉回环,连绵不绝。
在又一轮推腹之后,玉笙寒撬开君钰咬得满是血味的唇,为君钰喂下一粒药,玉笙寒又掏出另一粒药置于林琅的嘴边,道:“你、吃,为他、内力、续力。”
林琅闻言会意,吞下药丸,道:“放心。”
林琅的内功心法大体继承于君钰的教授,虽是融合了其它的功法,却也是同属一脉。故此,林琅的内力对于君钰而言,可谓是十分有助力。
绵绵的内力通融了君钰的四肢百骸,君钰身上那种积累起来的无力郁坠,顿感消散了不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啊、啊啊、呃嗯!”君钰压抑的齿缝,压不住破碎出来的痛楚呻吟。君钰腰间汗水溢覆的腹球剧烈收缩,肉眼可见的,胎儿往下艰难地移动着。胎儿终是在推挤与宫缩之下更入了甬道,那种硬物撑开的撕裂与滞涩感,令君钰心悸异常,滚圆的下腹坠胀酸痛,君钰连气都喘不过来,他整个身体都如风中叶片瑟瑟颤抖,长腿之间,血水和羊水混合,黏液湿润。
“用力、莫睡!”玉笙寒道。
“……嗯呃……呃啊啊……”如此剧痛下,君钰如何能睡去呢?不过是君钰痛极累极之下而显得人极其无力。
林琅以内力为君钰续力,又一个时辰后,察觉君钰的气息渐渐沉重而微弱下去,林琅面色忽的如纸般,竟较君钰也不让几分的苍白。
不过好在宫缩并未减弱,胎儿在外力的推挤下,还在缓缓地挪动着。
玉笙寒又让林琅将君钰的上身再架高些,手上更加紧了推压君钰浑圆欲坠的肚子。
胎儿已经很靠下面,只是君钰纵然阴阳一体,身具如妇人般得天独厚的生育能力,但他的身体终究和寻常妇人有异,盆骨不若女子那般超高的柔韧,胎儿通过骨骼处终究是难度高了一些。不过好在君钰所怀的是双胎,他孕期又被诸多事端缠绕,而这胎养得并不算如何好,胎儿个体相较于一般妇人所产足月的胎儿,体型自然偏小,因此倒是因祸得福。
君钰沉隆的肚子已经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梨形,撕裂的灼痛与挤压的坠痛楚不断在体内互相折磨,饶是君钰这等坚毅隐忍的自制力,终究也是受不了这般连绵不尽的极端痛楚,君钰终是崩溃地胡乱呼唤着:“呃啊、大哥,救我……救我!啊呃、啊啊、不、不要、呃……”
君钰大口大口地用力呼吸,略丰的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他的长发被汗湿,一绺一绺贴在他俊美的面颊边,他的视线在一次比一次剧烈的产痛下早已混沌不清。煎熬如他,意识几近全无,周边一切似皆无了感应,只余下白花花的一片。
林琅抱扶着君钰,听了几个时辰的痛苦呻吟,孩子就卡在口子上,还差一点点就要出来,却总是似乎就差那么一点点。
此时,林琅一双深沉的凤目中的威压全然不见,只剩一片茫然不已,终于在君钰失了神智般的嘶吟下,林琅陡然失措,他握着君钰的手也开始发颤:“老师,我在……我在……别怕,我在,老师……会平安的,一定会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不呃……大哥,大哥嗯啊……啊啊……师父,师父、啊呃……”君钰仰着脖颈模糊地叫喊着,因为用力而面色泛红。他一双长腿痉挛,手指也攥得泛白而痉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将林琅身上上乘的衣料狠狠掐了个大洞。然而,不论君钰如何挣扎,硕大的孩子却总是停滞在低垂的下腹,不肯继续移动一分。
那颗巨大的腹球猛烈地颤抖收缩着,胎水与污血淅淅沥沥地不断从君钰身体里流出来,染了一层又一层的丝绸。
玉笙寒见此眉头深锁,行动不止,言语上不断提醒道:“钰儿,用力……”手下的压抚亦毫不松懈。
“呃……嗯啊……啊、啊……”君钰已经痛得全然不觉周围事端,肚中剧烈收缩,他只能凭借本能抵御那铺天盖地来的疼痛,他脑子里像塞了无数的乱石,不堪重负般头痛欲裂,他整个身子如在沉坠的痛苦齿轮中被深深地碾展着,如噩梦无边。
林琅轻轻拂开君钰颊上汗湿的鬓发,凝视着君钰青白绯红交替的面容,林琅将下颌贴在君钰修长的脖颈间,喃喃道:“老师,你不会有事的,一定……孤不会让你有事……我不会让你死的……”
天光熹微,将晓未晓。
宣王府的另外一处地儿,日光穿过天青色的云雾,照进简单的药庐内,打在云破月挺直的背上,落下孤寂的凉意。
云破月坐在一张小凳子上,他手中攥着一把刻刀,目光专注地刻着手中的东西,药庐的地上,落了一层又一层的木屑。
云破月沉静宁和,一双冷眸中却是暗流涌动,波涛不止。
“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云破月手中的尖锐刻刀突然离开了固定的痕迹,沿着木雕划出而扎入了自己的皮肉,疼痛让冷僵了个把时辰的云破月终是皱了一下眉头:“嘶……”
云破月身侧趴着的庞然大物——玉笙寒带来的那只白虎,此刻抬起了那颗巨大的脑门,用那双金黄的眼眸瞧了瞧云破月,白虎的瞳孔中闪烁着不一样的光亮。
云破月看着手中沾染着自己血液的木块,良久,终是将手中的篆雕之刀猛地扎入那不成模样的木块中,丢弃不顾。
云破月起身,倚上陈旧的墙面,过了会,又忍不住转首,目光平静地注视在榻上昏睡的人身上。
云破月眸深如海,心乱如麻。
一旁的白虎见此起身,优雅地甩了甩尾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抖了抖一身皮毛,踩着几不可闻的步子,白虎靠近云破月,咬了咬云破月的衣角,换来出神之人的注视。见云破月看向自己,白虎却朝云破月龇了龇一口森森的白牙,见云破月一副不明所以然的模样,白虎似嫌弃般地扭过身子将屁股对着他,然后又对着云破月甩了甩那根粗壮而长美的大尾巴,又抬起爪子,几步出了草庐。
云破月对这头白虎的行径倒是无多少表示,依旧冷着一张面,却目送了白虎——云破月知晓这头白虎是玉笙寒的坐骑。因着曾与君朗的亲密关系,云破月亦听闻过关于玉笙寒的一些事迹,云破月知道玉笙寒是君钰的师父,其貌虽嫩,年龄怕是早已过了耳顺之年,据说这白虎是自幼跟着玉笙寒,更要年长于自己。一般虎类再如何活,不过十数年的寿数,如眼前这般寿数的白虎极其罕见,它又能对洛阳城墙视如无物,莫说它通晓人性,怕是早已成了精。云破月天生胆大,对于这白虎并无多少畏惧,倒是只有三分敬意。
云破月的目光又回到榻上男人的身上,原桓早已被人请去临碧殿侍候着,此时,这草庐内只剩云破月自己与榻上之人——曾经的朋友,曾经的患难兄弟,曾经的情人,如今不愿意相对的……
可能是“仇人”吧,云破月想。
君朗躺在那张简陋的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棉被,卸下往日深沉的面具,君朗的睡颜在晨曦朦胧中,倒是显得格外得柔顺安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君朗年过三十五,面上有年龄的疲态,依旧是高门子弟贵养的肤好面白,他的面目虽不及君钰的俊美瑰丽,却也是常人难以企及的俊俏,若非君朗少年老成,又平日里那般的拘束庄严,纵然没有君钰那般“美姿貌,雅容止”的名声在外,这面目也该是会十分地叫人艳羡。
现在的君朗睡着的模样,安静柔顺,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要和善多了。云破月想,这亦仿佛如当年他初遇君朗的模样。
——那是云破月十五岁随军的时候,云破月如往常一般结束了训练,去了军营驻扎地的后山。那片后山林域,有一个清澈水透的山泉池,因山泉附近常有猛兽出没,人迹罕至,故而十分私密。那地被云破月发现之后,就成了云破月下了繁重的训练后,常去洗漱、舒缓自己的地方。
那是一个很寻常、又不太寻常的夜晚,有一轮弯弯的月亮,月光照在黢黑黑的山间石块上,带着莹莹的柔光,那个少年,就那样突然出现在了山泉中,毫无戒备地洗涤着自己,彼时的他还是那样带着雌雄莫辨的少年纤细,清丽出尘,是那般的令云破月一眼荡魂,终身难忘。
过了几日,云破月才在校场上知道,原来那个占了自己私密水域作涤洗的美少年,是大将军的儿子,君朗——他的骑射本事,一点儿都不比自己逊色,他还精通经典。那时候的云破月就明白,那是自己一生也未必能赶上的人。
云破月的思绪从记忆里收回,他的目光落到君朗被褥掩盖下的腹部——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有些了解君朗的,纵使是恨,可是现在……
云破月觉得自己,总是摸不透眼前的这个人。
云破月回想前夜在林琅书房外的那般情形,若非他又折了回来,怕君朗便生生昏死在那边了吧,自己也怕是永生永世都不会知晓关于自己的此事吧——君朗,大概不会让自己知道他怀胎之事的吧……不,若是自己未曾折回来,其他侍卫自然会在被调回来的时候,发现君朗的情形,到时候又会如何呢……云破月不曾敢再想那样的情况。
——君朗又不似君钰,得林琅的青睐,林琅本就因为政务对君朗大有不满,若是君朗虚弱,林琅自然乐得其见……
君朗那般半昏迷中亦要揪着自己的衣衫不让寻医的举动,怕君朗是不肯让这秘密暴晒在日下的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云破月他本以为,自己的夫人宁一一和孩子一起死了,若无上头的特殊命令,怕是自己不会再有妾侍伴侣,更别说子嗣了。他这般自幼孤苦的人,压根没有想过再要一个孩子。可是现在……
云破月抱着双臂,靠着墙面,看着榻上君朗沉睡的面容很久很久,久到云破月自己仿佛快成了一座雕像,他才僵硬地动了动,缓步走到君朗的榻前。
这几日,接连的事端不断冲击着云破月的认知,而眼前……如君朗这般身居高位心机深沉的人,居然会自身怀上自己的子嗣,云破月如何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熹光照入简庐,落下不真实的感觉。
云破月向君朗伸出手,又倏忽的,手指顿在半空中,他的手指蜷了蜷,在靠近榻上人那高挺的鼻梁之时,手又猛地一握紧、落下。
“你的责任感允许你这样任性妄为吗,君伯人,我真的不懂你了,你想干什么呢……”云破月的话音如旧冰冷,语意却似征询,似自语。
清夜沉没,日映玄天,临碧殿的内室,珠帘流金,药香愈浓。
林琅的面唇苍白,他握着君钰的一只手,紧紧拥着君钰,凝神敛气地向对方绵绵不断地输送着内力。
那随着阵痛和挤压不断开阖的产道,已到了最大尺寸,胎儿的头部在产道里将出不出,却迟迟冲不过那道坎,下腹鼓着那迟迟不肯出来的一双胎儿,阵痛剧烈收缩的胀痛让君钰难以自持地仰着脑袋,眼前一切的脆弱和无力感,仿佛永夜般给与人一种看不见黎明的绝望。
林琅一直望着君钰汗水淋漓的面颊,以林琅的角度,只瞧得见君钰那小山丘一样沉甸甸下坠着去的腹部。这个姿态,他瞧不见胎儿的具体情形,但那单被上并不大片而越来越浓烈的血色却是收入了林琅的眼底,直叫他看得心中发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短短几分光阴,竟如万亿年过般的漫长,随着压抑的光阴逝去,林琅脑中面对危机的意识,反而让他的思维愈发得冷静和条理清晰。
“呃啊!啊——”君钰突然惨呼一声,猛地挺起胸膛,眼睛睁得浑圆,脖颈青筋毕现,全身僵直了片刻。
晨曦时分,天微泛白,庭中的牡丹开得富贵美艳,大朵大朵的花瓣上,露水如珍珠般的饱满欲滴,随着日光的照耀,露珠闪烁着圆润欲裂的五彩光泽。
紧跟着君钰的是碾压般的撕裂痛楚后,第一胎儿的头总算被产了出来。
玉笙寒一手小心翼翼地托着胎儿的头部,一手亦未停止对君钰高挺肚子的压抚,胎儿的肩膀还卡在穴口,撕裂的痛与宫缩之痛让君钰几乎全身都在猛烈的痉挛,连他咬紧的牙齿都在不停地打颤。
君钰猛地挺起腰部,竭力的一声惨呼中,只听得“哇——”一声婴儿的啼哭,第一个婴儿终是在千呼万盼中出来了。
“真珠”从牡丹花瓣上滑落,流光若金、五彩流丽,自然神秀。
婴儿的啼哭声,如那旭日之光,仿佛间,冲散了满室的血腥和浓药之气,叫人为之一醒,为之一喜,为之一泣。
玉笙寒托着那青紫的胎头,愈发得小心翼翼,他白纸般的额头不知滚落多少汗水。
第一个胎儿出来之后,玉笙寒再接再厉,帮君钰揉腹加速产程,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第二个胎儿亦很快随之顺利产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一双胎儿出生以后,君钰白着面松了口气,他整个人如拉过极限的弦线,全无蓄力,眼眸一闭,便慢慢晕睡了过去。
“老师……”林琅将怀中人安放在榻上,留恋地抚了抚君钰的鬓发,让开位置,叫玉笙寒继续为君钰诊治——君钰身上的毒素并未完全清除,因着产程而大半被封在了体内,现在解决了一双胎儿的问题,玉笙寒自是要继续为君钰解毒。
临碧殿的外室,林琅端坐一方,他喝下玉笙寒送来的那一小盅乌黑之血,却是猛地捂住唇口,才不至于因为喉头的腥腻而吐出来。
王良拿着匕首,迟疑地瞧着林琅伸在自己面前的那一截左臂,下不了手去割腕取血,林琅的手臂肌理分明,白皙滑腻,皮色上佳,只是手掌上处被绷带缠得紧实。王良看着林琅,他一向行径果断的手不由怯懦,道:“王爷,这……”
林琅瞥了他一眼,忍着嘴中泛呕的腥味,冷道:“割。”
林琅扭过头去,侧了侧身,将左腕更靠近了王良的匕首些,亦将自己的右侧更往矮桌处遮掩了些——若非宽大的袖子遮掩,林琅那颤如筛子般的右臂怕早就暴露在人前了。
王良道:“王、王爷……小人……小人不敢……”
“……”
王良见林琅不语,道:“王爷,小人……”
王良的话还未说完,便觉得一阵疾风扑面而来,王良抬首一瞧,原是林琅已夺了他的匕首,在自己的腕子上割了一刀。殷红的血液从林琅的左手上汩汩而落,片刻,便挤出一盅如方才林琅所饮的乌血般分量相近的血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琅右手一松,匕首落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林琅冷哼一声,骂道:“你真无用!”随后,林琅挥退端着碗盅的婢仆。
王良忙跪拜应承道:“是,是。是小人无用,是小人无用,还请王爷宽宏……王爷,您的伤势,让御医瞧瞧吧……”
王良亦是林琅的忠守之卫,借给王良一百二十个豹子胆,他也不敢瞧着林琅如此虚弱的情形下去割林琅的手腕——哪怕是为了替君先生解毒。
林琅见王良如此,亦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去:“让原桓过来。”
一方晴日朗空,巍巍临碧殿,流水叮咚幽悠。
偏室内,君朗一袭华衣伫立,望着身侧三尺来高的童摇木床。
木床以上等金丝楠木雕至而成,两个小婴儿一左一右躺在里面。
刚出生两日的婴儿,除了吃便是整日在这窝里睡着。刚出生的小婴儿都不如何好看,往后才会慢慢长得好看起来,而这两个婴儿也一样,现下长得并不如何美观,他们的毛发还是淡淡的细绒,五官皆是皱巴巴、肉嘟嘟的一团。若非君朗已被告知这对婴儿为龙凤兄妹,两个婴儿未开的眉目根本分不清性别,也瞧不清究竟像了谁——许是在婴儿的眼角眉梢,隐约能瞧出几分他们父亲的模样。
襁褓中两个柔软的小婴儿,偶尔努一努嘴,淡淡的眉锋偶有一皱,亦是让人另有一番对于小生命的怜爱之感。
“他们可有名字?”君朗话语一出口,方觉得不对。这两个婴儿出生才不过两日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旁容颜秀美而身形丰腴的奶娘,却还是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大人,两位殿下还未曾取名。”
想了想,奶娘又补充道:“王爷说过,这些要等君先生醒来再做打算。”
君朗应道:“嗯。”
锦绣细被精致雍贵,盖在两个小婴儿的身上稍显偏大,因此,愈发显得他们娇小可怜。君钰如今还是昏迷未醒,这两个孩子便一直由着林琅的人所照看着,君朗想,依着眼前的情形来看,这两个孩儿多半都是要被留在宣王府了。
不知道阿钰到时候知道了,会不会伤心,启儿也已经没了……君朗心底微叹一声。
此时,一道不适时的声音打断了君朗的思绪:“王爷请你过去。”
忽见君容,君朗心下一颤。
云破月倒是一如既往,冷冷清清地和君朗保持着距离,只是云破月的眸子里多了些道不明的情愫。
君朗回神,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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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烛青烟渐尽,案上沉水香渐消。
手上的政务暂时告了一个段落,林琅终是得了一刻闲暇。
林琅看了眼墨黑无星子的天穹,此刻已经是月上中天时。他唤来侍从伺候着自己洗漱了一番,更衣洗尽身上的繁务尘气,又喝了碗补充体能的羹汤,这才起身前往临碧殿。
晚春已过,夏日未至,庭中的芍药花娉娉袅袅,开得芬芳妍丽。
林琅华服端整地走近芍药丛,停步看了几眼,选了两朵开得最为盛貌的芍药,他以手为刀,折花入怀。
一旁近身服侍的女侍华玖见林琅如此,温柔地询问道:“王爷,可要取个花瓶来供奉这花枝,好让这美丽留存的时间更久一些。”
林琅看她一眼,道:“寻个素瓷瓶便可。”
华玖会意,道:“是。奴婢这就派人寻个素瓷送去临碧殿。”
林琅走到临碧殿外殿的时候,那素色花瓶就送来了——那是个毫无杂质的雪色瓷瓶,曲线圆润,质地温柔,富有光泽。
林琅看着这瓷瓶很是满意,在外殿安静地将瓷瓶灌水,裁了几枝配叶,将两枝芍药插好,便带着这瓶花入了内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临碧殿的内殿,温润饱满的珍珠帘子颗颗垂坠,无声而耀眼,半透的帘帐飘飘然无风自动,仿佛若凌波轻动。
林琅踩着一地的华光,绕过锦绣江山绣幕的屏风,靠近了床榻。帘幕上绣金的纹饰在飞鹤铜灯下流光溢彩,暄风微拂,此地布置温雅舒适,令人心旌摇曳。
床榻边的两个侍女见了林琅,纷纷躬身要行礼,林琅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便伶俐地退开了。
榻上的君钰呼吸均匀,显然他早已喝了药,而沉睡了,他的枕边,整齐地堆放着几本有翻阅痕迹的闲书。
林琅把手中的花瓶搁置在床案之上,这两枝芍药极是绮丽,由素色瓷瓶来供奉,更是美得华贵异常。
林琅满意地看着这瓶芍药,一掀袍子,坐于榻边,静静地望着榻上昏睡过去的人——君钰俊美的面庞陷在蓬松柔软的丝绸被衾中,纤长漆黑的睫毛仿佛两片蝶翼,在他苍白的肌肤上落下两弯如月牙般安逸宁静的阴影,他浓密的长发如海藻一般散在枕上,真是天秀明妍,令人神往。
君钰体内的毒素已经被清除,他睡了数日才将将醒来,只是他受伤颇重,身体虚弱,自是还需静养很长一段时间,如此,他就被林琅留在了宣王府的宫殿中。
君钰的师父玉笙寒,在原桓的居住待了十数日,他见君钰醒来后虽是经常昏睡、但恢复良好,玉笙寒便以不喜人群为由,给君钰留了一封信,孤身远去云游了。
林琅看着君钰近在眼前的容颜,眸中星子闪烁——这是他一直所向往的温存。不知过了多久,林琅自行脱了靴子,解了外衫,上了榻,他一手支着下颌侧卧在床榻里侧,一手绕起了君钰的一卷长发。
君钰的长发乌黑浓密,带着山茶花芳香发油的柔顺,林琅手指一勾,君钰的青丝缠绕在他的指头,触感仿佛如丝绸一般光滑。
室内安神香线袅袅娜娜,沉静宁和,林琅把玩了君钰的青丝一会儿,不由翘起了嘴角,他靠近君钰,用面颊贴了会儿君钰安宁的睡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等林琅这般愉悦的模样保持多久,便是有侍从前来禀告,请林琅过去处理事务,林琅面色一沉,轻而冷淡地道了一句“让他们候着”,他又在君钰的身侧温存缱绻了会儿,这才起身披衣前去。
一个月后,宣王府置满月酒,庆得龙凤双子,秦帝为之颁布敕令,封宣王嫡子林云为王世子,嫡女林珑为舞阳郡主,庶子林铄为阴平侯,均授金册印玺。
世人皆为宣王成婚不到两个月便有嫡子之事私下疑声四起,按照常理,宣王妃为将门虎女,出身于大族门第,该不会做这般婚前失仪之事,一时间,众人皆开始揣测这双子的生身之人。然而,宣王府邸却是半点风声不漏,众人只瞧见那满月酒席上的一双龙凤娇孩与一身正装端庄雍容的宣王妃疑惑不已。
未等众人论出个所以然,同年,秦帝的一道诏令却让秦国如有一个惊雷劈下般一震。
六月,秦帝为林琅增邑三万户,建宣国,国都宣城,位在诸侯王上。
八月,秦帝又赐十二王冕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以王世子林云为宣王太子。
奏事不称臣,受诏而不拜,以天子旒冕、车服、旌旗、礼乐郊祀天地,出入得称警跸,宗庙、祖腊皆如秦制,王子兄弟皆为列侯之上。
从前,林琅名义为秦臣,如今任谁亦知,他实则已是帝王之姿。
消息传入渊燕之时,蔡介已攻下攻下渊燕三城,围着冯家向阳总营挺进。彼时,蔡介弹了弹手中的剑背,慨道:“这天变得倒是真快,宣王,宣帝……呵。”冷笑一声,铮亮的剑面映出他刚毅的面容,雨水滴落,杀伐之气毕现。
这个乱世,风云诡谲,一道诏令,便是千万变化的凝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柳子君骑马上前,观着远处城墙,接话道:“秦室衰弱,以宣代秦是迟早的事。君伯人五月便入了锦州,除了处理流民的问题,想也是为了锦州的兵权,锦州公孙宇对林家来说,野蛮、忤逆,终是个祸患,到底是不如君氏来得好用——不过这君伯人,马家叛乱一事也脱不了干系,也不知道宣王到底是个什么谋划,难不成出了这般反叛的事情以后,他还放心用君氏的人……不过,听闻他身侧‘一壁’云破月亦同被派去锦州,想是让云破月监视君朗之意,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瓢泼大雨透过盔甲,湿透了里衣,鞋袜早已不知透了几层水。
蔡介不经意地道:“什么事?”
柳子君道:“子明为何要帮宣王?”
蔡介道:“什么意思?”
柳子君道:“你的那些个部将皆猜测你来渊燕是为占据这一席之地,待他日宣王夺位后免去‘良弓藏’的危险保实力做筹码。我却不那么认为,若是保存实力,其实镇压锦州流寇对你更为有利。锦州虽与越地相近,却有天险屏障,多年来的战争,想来越人如今的国力该是未曾恢复,万万不会长途跋涉费力再攻锦州这一乱地。北方胡人拓跋氏又曾受你祖上之恩,与你蔡氏一门交往密切,如果取得锦州再扶持拓跋氏为鲜卑领袖而为后盾,再来这燕渊之地,宣王一样是万万奈何你不得,你现在就来这偏僻荒凉地拔那根基深沉的冯家,我不知你为何突然会做这费力不讨好之举。”
“哼~”蔡介闻言轻哼一声,擦拭着手中长剑目不斜视道,“柳子君,荆离派你来是做交易的,你却又为什么要背叛他?”
柳子君道:“我何曾背叛了他?”
蔡介道:“那你为什么把荆离派来的人都杀了?莫说不是因为你起了异心被他们发觉而杀之灭口。”
“你……”柳子君心中一惊,却见蔡介鹰隼般的目光忽地瞪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蔡介道:“我看见了,这也是我将你这条毒蛇带在身边的原因。柳子君,其实我也不明白你究竟是有什么目的,偏偏要跟着我。”
“……”柳子君忽地一默,片刻后,道,“子明难道未曾思过我的目的……其实是另择明主,便是想跟着你而已。”
蔡介伸手,扭了扭脖颈,骨骼动作发出“咯咯”之声,然后,他歪头瞧向柳子君带着书生气的白嫩面孔,冷笑道:“你觉得我会信吗?柳子君,你不是君玉人,他的手段,从来都是为了君家,手段也从未向我遮掩,我知道他想归隐,他想躲起来,是林氏的人和家里人都不让。‘酒色财气’,人生追求。可你,我蔡子明自认识人颇多,却从未看透过你。你说你想跟着我,我倒是很好奇,我有什么地方值得让你另择明主?你反复无常,如何予人信任?不过,我既然连毒蛇都敢弄上床,也不怕被你咬一口。”
“……”柳子君沉默半晌,忽地勾唇一笑,谄媚般地笑道,“子明说是如何便是如何,我便是如今这般跟着你了,往后的时间,你便知我对你是否真心实意。”
蔡介略一皱眉,转过面望向远处缥缈的城墙不语。
见此,柳子君又道:“子明还没回答我的疑问,为何是渊燕而非锦州。”
蔡介随意说道:“本将军帮自己的妹夫平定乱党有何奇怪?宣王狠毒,可到底已与本将军结为亲家。”
柳子君道:“我先头已经说过,夺锦州的筹码胜算更大,蔡家的姻亲王氏如今和林氏对立,虽王谢之一脉被灭,可这其中关系,怕是不那么容易理清。我来秦国已有些年头,这点局势划分的能力还是有的,子明可并非这般轻信一纸亲书的人。”
柳子君想了想,看似随意实而试探地问道:“难不成是子明瞧不顺眼这冯家将渊燕搞得这番模样……”
“柳子君。”蔡介突然出声打断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
“你起初来秦的目的是什么。”蔡介道。
“自然是为我大晋。”柳子君道。
“是为你自己吧。”蔡介接道,观察着雨水自剑中血槽落下的形式,蔡介眸如深渊,道,“听说你是柳覃和一个娼妓所生的儿子,那个娼妓似乎死的很早,所以,你想用自己来证明什么?”
顿了顿,蔡介继续道:“你也从军,该是知道我等这般披肩执锐之辈究竟是怎么走过来的。初时,我随丞相林谦行军,他有一言我至今谨记——阴也好,阳亦罢,国患太久,这天下分裂数十载,太久了,舍小方能取大。荆离亦好,林琅亦罢,能结束这场久伐战乱便可。我蔡子明不做英雄,却要对得起我手中这三尺青锋剑。”
袖手一挥,长剑划破雨帘,剑面血槽中的雨水迸溅飞花。
水线暴涨,平地数尺,连绵的大雨让人视线模糊,空蒙生昼寒,柳子君忽觉听力亦缥缈恍惚。
柳子君又恍惚想起那日,他在蔡介军营的案上,意外瞧见的诗句,一笔一划都带着眼前之人横扫千军的刚劲。
[命如薤露骨露平,鸦啄腐食马哀戚。苟利国家生死以,何足富贵且安谥。谴愚一生安社稷,岂教铠甲生虮虱……]
目送蔡介策马而去的身影,柳子君终是抹掉了嘴角那虚伪谄媚的弧度,低低语道:“可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蔡子明啊蔡子明,终究还是如自己所想那般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虽早已料到,柳子君却终是不敢相信。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盔甲上,柳子君耳中嗡嗡作响。默了默,柳子君终是嘲弄般地嗤笑一声,自语道:“苟利国家生死以……是因为先丞相的那话,还是因为你心里君氏的那个‘小情人’榜样,他给你写的书信我也看过……你竟这般痴愚,天下能者居之,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何惧流血千里。以为你一己之力便可以平定这方、给予那些个蝼蚁百姓一时安宁……这般如此愚钝自寻死路,如何能成为我柳子君的主上……不过,我便是欣赏你有时候这般的义无反顾。”
义无反顾的信念和情义,这便是一个军人让人着迷的地方。
只是,这般盲目浅知,甚至去赴死,终究不是一个王者,非他柳子君所能跟随的人。
“方才我所言,皆是真心啊,蔡子明。可惜,你不信。”柳子君抿成线状的唇,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暗色的唇在阴雨天形成了一个诡异的视觉。
——“想知道我的目的,那你便好好期待,子明。”
洛阳宣王府的宫室内,金银堆砌,幔帐留香。
“王后,大王今日还于幕府议事,请您早些休息。”侍女秋红劝道。
“本宫知道了。”宣王后蔡婧,她的手指上,红艳的丹蔻动了动,婢女便领命恭恭敬敬地行礼退下,蔡婧的目光又回到被褥中的两个婴儿身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个婴儿,一龙一凤,方未呀呀学语,只是还在闭眼吃睡的年纪,便已经是位贵不可言。
——满百日的婴孩,早已褪去了皱巴巴的外皮,肌肤是一日胜过一日的鲜嫩。蔡婧的目光瞥过男婴娇好的面容,男婴刷子般的睫毛偶有一颤一颤的振动,叫人瞧了如猫爪子挠在心头,躁痒不已,恨不得伸手去揪一揪。
“这孩子的模样着实俊俏,只是这轮廓看着,太像他林家的人。”蔡婧轻柔地压了压男婴肉肉的面颊。
男婴还是有些淡淡的眉不适地一皱,他两扇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婴语,翻个身又睡了去。一旁的女婴被男婴挤了挤,向边上拱了拱,肥肥的小手扯了扯丝枕上的小流苏,亦继续呼呼而睡。
“呵~倒是天真可爱得紧。”见此,蔡婧轻笑一声,美目一转,却又陡然冷了下来,“只是,为何是这般呢?”
[自此,你便是这两婴孩的‘生母’,这男婴便是孤的世子。]只是,蔡婧每每回想林琅初时将这两婴孩带于她面前之时,所说的那番话,蔡婧就不由自心底感到嘲讽。
林琅要这对婴儿成为他的嫡出,而这个男婴也很快地被封为了世子,如今,这个男婴林云更已是人尽皆知的宣王太子。
这来路不明的孩子,成了林琅的宣王太子……纵然王太子林云是在蔡婧自己的名下,可蔡婧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林琅如此作为,是把她蔡婧算什么了?又把她的孩子算什么了?
蔡婧喃喃道:“林清尘啊林清尘,这两婴孩若在我这边出了事,我是如何也脱不了干系,所以你便是如此放心将这两婴儿放在我这边……”
许是站久了,蔡婧不适地扶了扶孕中酸胀的腰,转向阶下的宫人道:“备水,本宫要沐浴。将奶娘寻来,好好候着太子与郡主。”蔡婧边吩咐边借着宫人的手作搀扶,而挺着六个月的孕肚缓缓走下台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绕过兰草画屏,蔡婧面向墙壁上的紫薇双戟,驻足目顿。良久,蔡婧上前摸了摸那墙壁上的兵刃,冰凉的触感立时透过指尖传来。
“林清尘,你当初跟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的话,原来是这个意思,你可知道我为何弃戟从你,你可知……可你这般明目张胆地给我蔡家难堪,原来,我大哥说得对,你对我竟没有半分的动心……”灯火下,蔡婧的唇口喃喃而语,暗沉的艳丽。蔡婧姣好的唇线又忽地抿住,蔡婧瞧着那双戟半晌,陡然唇角一勾,笑意森然……
——宣王林琅和蔡婧之父镇远侯蔡绍定下婚约之前,蔡绍之子、蔡婧之兄蔡介就明确对过其父蔡绍反对过蔡绍和林琅相约而欲为蔡婧定下的这门亲事,奈何镇远侯蔡绍贪慕林琅的权势,加之蔡婧自以为和林琅有情相约,私相授受,乃至珠胎暗结,才最后促成了这门婚事,之后,林琅和蔡婧经过三书六礼、人尽皆知地举行了大婚仪式。
如今,蔡婧才明白,林清尘竟是对自己鲜有爱意,否则,林清尘在这个时候又怎么会强势给她塞了两个婴孩,还要求她去照顾这两个孩子,林清尘甚至还要将这个男婴封为太子,那她腹中的孩子算什么呢——是林清尘用来迷惑自己取得和自己联姻的筹码吗?
——原来这也可以是筹码吗……
可,如今才明白林琅并不爱自己的这个事实的蔡婧,已经无法后悔了。
锦绣宫火,昏黄暗淡。
蔡婧取出怀中的那封和林琅的通书,看着上头林琅所写的藏头情诗,蔡婧纤长的手终是一扬,那纸张在烛火中被烧灼湮灭。
九月,蔡介攻下向阳,破冯氏南城余党,将其攻灭。入城后,蔡介为彻底拔除冯家在渊燕的势力,对城中十二岁以上的男子进行屠杀,且将冯氏所任公卿以下的官员全数斩杀,尸体达上万具,筑造京观。随后,蔡介收编渊燕百姓六万户,上表秦帝。
林琅以秦帝之名下旨遣使者至渊燕犒劳蔡军,封蔡介为骠骑将军、渊燕太守,增邑三千户,假节钺,督渊燕三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同一个月内,君朗平胡人楼于氏叛乱,锦州流民亦转移两万户口,收编上万人入军,以林琅的意思颁布新的屯田令法与税收制度,一时间,锦州倒是一片欣欣向荣之状。
如此一来,朝中上下一片欢欣,而同时,朝内又暗流涌动。
林琅发动战争,亦是为了握稳从林谦那留下的兵权,而进一步称帝的动作。如今,叛乱初平,朝堂暂稳,便该是以宣国取代秦国的改朝换代之时。
但到底是改朝换代的大事,许多朝臣皆是揣着明白做糊涂,两汉之交的王莽篡代汉朝,却新朝未稳,便已身死国灭。如此先例在前,众大臣是万万不敢冒险作这出头之鸟去上书请表。
而林琅本人亦是未表露出一点信息,态度不明。
然,权势名利之地便最不乏急于求取功名之人,在群臣对“换代”呈现出忸怩之态时,渊燕降将董崛便开头起表上书于林琅,劝其称帝代秦。
一封奏表上去,林琅却立即严词回绝,并且派人狠狠地训斥了董崛。那奏表被当朝驳回,其内容公开于外,一时间朝野震动。
众位大臣,就算不是人人都有七窍玲珑心,却也是在这朝堂的泥泞中一步一部署走过来的,见此会意,于是,一封连着一封的联名书表纷沓至宣王的桌案,堆叠得比奏折还要更加高厚。
可宣王林琅却唯有二字回绝:不可。
一时间,众位大臣迷惑不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墨、陈思等文人领袖之臣亦不语猜林琅之意,他们像是耳聋眼瞎了一般对此不闻不问,甚至李墨还称病请假回家了。转瞬之间,前端满天的代秦请表又如销声匿迹了一般,无了踪影。
不过三日后,一封上书却又如一平地惊雷,炸在了诸臣之间。因为这上书中联合了诸多朝廷重臣之名,更甚有秦皇的帝兄安阳王、平南王等人,书中自然是劝说林琅顺着出现“龙现九天”祥瑞的天势而称帝,而那上书中带头之人却是清河君家的君钰。
结果林琅依旧道:不可。
群臣哗然,却未等诸臣回神,君钰又上书劝进,面对恩师,宣王林琅终是发了通脾气一口回绝了。而君钰仿佛铁了心般,又三日里联合多位朝臣,连送三道书,劝进林琅,此番连德高望重的陈太傅亦加入行列。
一时间,一些大臣又仿佛如梦初醒,复又代秦的上书漫天而至。
秋意渐浓,叶色逐落,君湛踏着一地金煌的桂子入内的时候,君钰正拿着一柄长剑在舞一套剑法。
院落另一边,翠苔闲阶之上,几个面容清秀的侍女,正在分挑摘好的桂花,准备晒干了可作制香与食用。君湛走过去,和几个侍女说了几番话,又掏出街上买的小玩意送予她们,哄得几个侍女笑靥如花。
随后,君湛走到另外一边的石桌旁,将手中的茶叶罐子轻轻一放,唤侍女搬来煮茶用的暖炉和清泉水。
君湛坐下,倚着石桌,一手慵懒地支着下颌,一边看着君钰武剑,一边点燃石桌上的炉子,开始煮水。
桂香穿廊,君钰广袖翩然,手中剑气所及,形如矫龙,惊鸿照影,映得晴空上那圆盘似的明日都似乎亮了几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手中的长剑一挽,君钰连连几个旋身,借着枫树枝桠轻点几下,一跃至假山之上,剑花划过,星芒点点,而枫叶飘舞,仿佛一群“蝴蝶”在漫天飞舞。
见此,君钰嘴角微翘,手中长剑如龙,游于枫林之中,来去自如,顿时,枫叶一片一片,一叶一叶,纷纷而下。剑气卷枫,似舞一场繁华盛世,又似舞一场血雨腥风,素衣宽袍,更衬得剑招华丽,人如“万花”丛中飞过,惊鸿照影,而不沾片叶来。
剑招华美,却如夏花绚烂而短暂,君钰很快便收了招式,剑花一挽,收剑于身后。
君钰长身孑立于古树之冠,青丝猎猎,一身素衣,宽袍博带,似比天阙的云岚更缥缈清澈。
身后绯红如花一般的枫叶,落英缤纷,又仿佛下了一场华丽的“雨落”。
转首,君钰灼丽的容颜上,那一双桃花眸子,好似揽尽世间的风华。
端得是眉目如画,天姿神秀。
君湛支颐,呆呆地看着远处的君钰,一双眸子整得宽大,连眨眼也吝啬,似乎生怕看漏了什么动作。
君钰缓缓从枝头滑落,几下便从跃出假山那一方地界,落足于君湛身侧。
君湛迎上去,道:“二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君钰将剑插入侍女拿着的剑鞘中,跟君湛点头问好,道:“嗯,你又来了。”君钰气息平稳,衣袂半分不乱,好似他方才只是闲庭信步了一番而已。
君湛笑道:“反正我事也做完了,当然还是来二哥这里讨口饭吃。”
君钰道:“你想吃什么?”
君湛道:“就上次那个烤羊腿,鲜香脆嫩,二哥,我要吃那个,那厨子做的菜有功底,滋味很是不错,那厨子可还在府上?”
君钰道:“我未曾换过厨子,那自是在的,你喜欢吃什么,自个儿吩咐下去便是了。”
君湛闻言,道:“璎珞姑娘,你来一下,我有话与你说。”
君湛叫了主事的侍女过来,吩咐了一番膳食需求后,这才又与君钰说了几句闲话。
待煮熟了泉水,君湛将斟好的茶水递到君钰跟前,道:“这是前些日子新贡的‘秋白露’,宣王赐予了我些,他叫我回来时带过来给二哥你尝尝。”
接过茶盏,君钰并不喝,只望着那升腾的热气,似神游太虚般地问道:“听闻昨日锦衣侯林旭也到了清河。”
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君湛闻香小啜了一口,瞧着茶叶缱绻舒展,君湛回答道:“是啊,二哥,这小子也不知是为何,总是跟踪我,我每每发觉他如此作为,去找他理论,他又总是找借口问我说路是我家造的吗他凭什么不能走。这小子……自几年前,我在花会上抢了他一幅琼花图后,他便一直处处与我作对。这些时日时局不稳定,更是我到哪里,他便跟踪我到哪里,他每每却仅是为了做些膈应之事让我不舒坦,想来真是让我又好气又好笑,他这般年纪了竟如此顽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少同他来往便是了。”君钰淡淡地说道。
君湛轻哼一声,似对林旭不满,念说道:“我倒是不想同他来往,他就自小就蛮横霸道,性格脾气一直顽劣,以前我还能仗着长辈身份教训他一下,可林家如今权大,这小子没了制约,近日更是越发对我不讲礼数了,二哥,你可知道,上回我跟他去了……”
君湛说着说着想起了什么,便倏忽住了口。
君钰的眸子瞥过去,问道:“你跟他去什么了?”
“上回……上回我跟他去永春楼,这小子居然将我的知己素莲姑娘破了身。素莲姑娘是永春楼唯一一位三年还未破身的清倌卖艺不卖身而标价的娼妓,那里谁不知我是她的入幕之宾,将她弄进门是迟早的事,这小子这么做,分明就是故意向我挑衅。”其实君湛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件事,不过君湛觉得那些糟心的事,恐怕不能对现在身体还虚弱的君钰言语出来,徒给君钰增加烦恼罢了。故而,君湛眼眸一转,装作忿忿不平的模样如此说道。
闻言,君钰略一皱眉,道:“阿湛,我的话你又忘了,少去那风月之地。”
君湛道:“二哥,我委屈啊。我那时已经数个月未曾去风月之地了,否则,也不会让林旭那小子占了素莲姑娘的便宜。”
君钰道:“你还有理么?舒儿已满两岁,小孩子长得快,你还这般放浪无状、流连于花丛,日后,怎的能作他榜样。风月之地,是非之地,那些风月愚人间贪嗔痴恨的是非浊气本就污染人心,而今更是时局动荡,我君氏一盘危局,万不可再叫人抓着把柄,你这段时间内,该是谨言慎行,少惹事生非,莫要再去那风月之地,你同锦衣侯也少来往、少作矛盾,以免惹是生非。”
君湛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二哥,我的好二哥,只要林旭那小子不来招惹我,我自然不会主动去惹他的……好吧,二哥,现下就算他来惹我,我也定然躲得远远的。”
君钰道:“你有分寸就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对了,二哥,为何你在家养病,还要连连上书,宣王这般回绝,怕是无心皇位,说不定他就是想做‘周文王’呢……唔痛!”君湛揉着被君钰用石子打的额头,怨道,“嘶……二哥你轻些,我说得不对也别用石子敲我额头,万一破相了如何是好啊。”
君钰未理会君湛装出来的埋怨,他将茶盏轻轻放到石桌上,君钰忽的目光一凛,手中一枚石子陡然射出,但闻得一声闷哼,闻得一人倒地的声音,外院的树影婆娑一阵,血水流溅——那是前来偷偷监视君钰的人。
待那方没了动静,君钰才缓缓地说道:“你这般胡说,我何止是用石子打你。这天要变总归是要变的。天上的雨势下坠,如何能止呢?宣王若是不做足谦让的势态,怎堵得了天下的悠悠众口。”
君钰望着从亭檐倏忽开始滴下的水珠,目光沉沉,他看着倏然变了而下起雨来的天色,道:“阿湛,你这般浅显的道理,你都看不透么?你叫我怎的放心你在朝中。”
君湛瞧着那平静下来的树影草丛,眸子里忽然掠过阴沉,转眼,他却是呵呵一笑,对君钰说道:“二哥,我的本事也就在朝中混个清闲官位,这些年还只是个礼官,你早便知晓我这平庸的能力。我上头有你和大哥便够了,况且,阿孚如今也入仕有两年了。二哥你无须担忧,大哥如今在锦州局势已逐渐稳定,宣王纵是如今登位亦还需倚仗君家,万不会不明智到做那‘狡兔死,走狗烹’之事。”
说着说着,君湛意识自己失言,而忽地噤声。君钰所生的那两个孩子,在君钰昏迷的时候,被林琅和君朗所协定,礼法上完全归于了林琅,故而,林琅对朗催动叛乱之事,放了君朗和君氏一马,而,林琅将君朗从帝都迁去了锦州边城。君钰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君湛也摸不清。
君湛偷偷观测着君钰的面色,见君钰面无异色,一颗心方松了下来,君湛软言道:“二哥,我知晓你实则是担心大哥,虽说马家之事已叫宣王戒备我君家,但他若真要动大哥,便不会叫他去锦州。锦州之地,如鸡之肋,虽乱,可若能做到平定,亦是对我君氏十分有利。况且,我瞧着宣王也不会忍心真的对付我们君家,毕竟宣王太子是……”
“阿湛。”君钰突然出声打断君湛的话道,“你不愿做的事,我和大哥也不会逼你。”
君湛道:“……二哥……”
雨水自天上淅淅沥沥地落下,慢慢地连绵起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看着你长大,你有几分能耐,我清楚得很。你不是观不清,只是不愿做。”君钰顿了顿,继续道,“阿湛,你做得并无过错,官场之上,如你这般已经很好了。只是二哥要同你说一句,并非安分守己,便可在朝廷里明哲保身,朝廷里的局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想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可在这个朝廷里,怕是极难。我恐你孤身一人,更容易被人所摧折。”
朝廷结构错综复杂,里面的人心,被搅得仿佛一个泥潭。人若是在这个朝廷里想做快意恩仇的人,站得不够高,又怎么做得到呢?总归是退一步,便可能是无可奈何,甚至万劫不复之局。
君钰回想当日林琅成婚之时的情形,寒意自君钰心底而起。君钰自己便是因为自信过度,只因情爱,而未曾打掉那双意外而有的孩子。这双孩子本就是来自于林琅的掠夺,这一开始就是错的,这错的一步,君钰跟着林琅如此的错步去布局、去收拾问题,而君钰也自然步步错,以至于,君钰自己后来变得那般脆弱而身陷囹圄,君钰居然落入了那样虚弱到任人摆布的境地。
——以至于,虚弱的君钰未曾发现君启的异常离去,而在君启擅自冒险赴死之时,他在病床之间脆弱挣扎,居然毫无办法去救回君启的性命。
——而甚至,君钰在君启死后,昏睡于病床半个月多,对君启的身后之事,君钰亦不能去挽回。
——林氏的一些附庸党羽,未曾摸清楚林琅的心思,他们以为君朗被林琅迁去边城就是林琅要拿君氏开刀的信号,他们因着急想要向林琅邀功,被人撺掇,而暗讽君启刺杀了太子江穆风,他们编造故事污蔑君启,教众谣传,尽管林琅后来发觉君启被污的此事,而想要阻止,却也来不及了。一个“巫蛊”的落下,自是难以在此时动荡的局势里辩得清明。君启已死,人命不可再复生,林琅又将登帝位,林琅自是为了自己的皇位,任凭这个错误继续了下去,他又怎么会在此关键时刻向那些附庸者开刀呢?林琅自是为了自己的帝王位,本着事情已经发生了,便让那些矛盾的事继续进行了下去——倘若君氏的人往后要为君启翻案,怕也得过个十几、二十年,或者更久远后了。
而那些发生的时候,君钰还在病榻上昏睡,对此一无所知。
情丝入梦,梦境重开。
无边丝雨细如愁,君湛默了默,良久才道:“我知道的,二哥。你不用太担心我的安危,我不会成为孤臣,我亦不会轻易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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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湛,你现下如此,也可,还有一些长辈活着,大哥和我也总归还在。”君钰道。
君钰目光转回来,望向君湛,冷冷清清的声线好似没有情绪地响起:“只是,阿湛你要记着,那两个孩子,与我无关系,与君家无关系,他们只是宣王的子嗣,宣王妃蔡氏所出。”
君钰修养月余的俊面上,恢复一些圆润健朗的痕迹,长风微微吹动他宽大衣饰,英仪若神,美人如玉。可是,君钰的身子明明也不再如之前病重那般的憔悴,君湛却觉得此时的君钰面色惨白,清瘦难言。
君湛默了默,道:“二哥,你这话……”
“夫人!夫人……”
君湛的话语还没说完,便被一阵喧闹所打断。
“启儿,呵呵……启儿在等我,启儿在那边等我,启儿……”
“夫人、夫人您慢些!夫人……”
君湛和君钰都被这阵喧闹一惊,抬首,就见淅淅沥沥的雨帘里,一个妇人装扮模样的人步履踉跄地向这方靠近,身后追着两三个女侍。
两人俱是一愣,那妇人一身碧绿长衫已经凌乱不堪,随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贴粘在身上。发髻因为奔走而散乱,风韵尚在的面容略显疯狂,嘴中语无伦次,一副癫狂的模样。那妇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廊桥,眼瞧着在那窄窄的水廊上摇摇欲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忽地,君湛面前劲风一闪,便见君钰轻点水萍转眼就到了那妇人身旁。君钰一把拉了那妇人入怀,一个旋身便退回了宽敞的长廊之上。
那妇人被君钰拥在怀里,一副疯疯癫癫的挣扎之状。待她瞧清楚眼前人是君钰,那妇人似回过神来,凄惨一笑,道一句:“夫君”,随后,她又一怔,又一副变成神情迷茫而癫狂的模样,直拉着君钰道“启儿回来了”之类的疯话。
君钰由着李歆拖拉硬拽,只面色苍白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他圆润的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直线,一双漂亮的眸子似失了色,只剩下一片悲凉。
君湛与一帮仆人站在身后,却不知该不该上前。
君钰拜别恩师,下山后不久,他便经过三书六礼迎娶了李歆,两人可以说是少年夫妻。君启是李歆所生的儿子,也是君钰和李歆唯一的儿子。当年李歆生产不利,为生下君启几乎九死一生,虽是最终平安产下君启,却也落得个终身不孕的结果。
君钰娶李歆,是家族安排,是家族政治联姻所需,可两人年少单纯,倒是算得上情意相合,相伴和睦幸福,君钰也怜惜她,除了家里为自己子嗣考虑强行为自己安排的两房妾室,便未再多作纳娶——加上君钰长年在外奔波,忙于政务,又修身洁行,不愿随便行露水情缘,故此,他膝下子嗣便稀薄到只有君启一人。
原本,君钰战死的消息已让李歆倍受打击,李歆在还未来得及为夫君未死之事欢欣之际,便又忽闻“子殇”,君启之死无疑是给君家、给她一个巨大的打击。加上宣王和李氏之人的角斗,君启身死,而君启其政治上的声名更是被诬以罪名,又让李歆心如刀绞,精神恍惚。
李歆自从君启死后,就整日魂不守舍,日子一久,便出现了魔怔,后来,甚至她时常疯疯癫癫的,嘀咕着自己才明白的事,常常失心疯般地大笑大闹,或者莫名开始哭哭啼啼,念叨着“启儿回来了”之类的言语。再后来,君钰回到了清河养病,她见了君钰,按照医嘱养病,才好了一些,也渐渐能出门与人交往了,但,这两天来也不知为何,李歆又突然病重了些起来。
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持续,眼瞧着有越来越大之势。李歆闹到后头开始声泪俱下,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自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闹着闹着,李歆打了君钰一巴掌。君钰受了一巴掌,面颊微红,浓长的睫毛在毛茸茸的雨水里动了动,最后,他拥着李歆桎梏住了李歆的动作,忽然冷声,向君湛询问地说道:“阿湛,你相信爱情吗?”
“呃……”君湛不知君钰为何忽然出声这么问,一愣,道,“二哥?二嫂这……”
“没事,刚才也许是我也疯了。”君钰瞧着李歆,目不转睛,喃喃自语般地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为什么要这样……歆儿,累了就睡一觉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君钰的手指点过穴道,疯魔状的李歆噤声而倒。
君钰伸手,将人抱在怀里,便感觉到妇人日渐消瘦的身体已经有些骨立,君钰眸中一动,撩开怀中人凌乱的鬓发,露出女子狼狈而年轻的面容——这张脸,原本是那样明媚无瑕,如宝玉般温润,可如今……怜惜与愧疚毫不掩饰地浮上君钰苍白的俊容。
君钰嘴唇动了动,道:“启儿……是我无能无法去护他……”
君钰侧头,微咳两声,压下体内的不适,他打横抱起李歆,往卧室方向而去,君钰道:“阿湛,我先回房,你自便。对了,明日,你先去一趟太守大人那边,阿孚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换个位置锻炼锻炼了。
君湛会意,道:“我明白,二哥。”
雨水顺着楼阁檐角连绵不断地落下,残羽状的芭蕉叶上水珠滚滚。
室内熏香浅浅舒缓,君钰却难以平心,他手中弹奏的音符几乎不成曲调,杂乱无章,终是“嗡”一声后,将那二十五弦红木兰竹雕秦筝拨断了弦。
将手搁在断弦处,君钰心中的一番乱绪,终是化为了一声叹息。
君钰起身,走出这间琴房,行至卧室处,君钰在屏风处,扶着框架,远远瞧着床上安安静静睡着的妇人,默然无语,却未敢再踏近一步。
他犹记得十多年前的洞房花烛夜,这个未曾见过一面的女子在盖头掀起之时,凤冠霞帔下,那温婉而清澈的微微一笑,如一朵蓓蕾初开的玫瑰,仿佛带着阳光流金般,她纯真地道:“夫君,以后歆儿便要和你一生一世相伴了。”
秀美而温婉,妩媚而柔和,华外而纯良,这便是家族替他安排联姻而下聘迎娶来的妻子,李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原是极幸运的。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如今,那般年少姣好的女子,竟跟着他变得如此狼狈的模样……君钰在从前,不曾料到过自己竟会有一天落得如此无力、虚荣的境地……
君钰恍惚想起了林琅。林琅迷醉了他,而强行和他行云雨之事,做下了那般错事——君钰以为是因林琅倾心于自己,而做下此错事,原以为自己是一个男人就也不大在意被强暴的这种事,他本想,从此离林琅远一些,小心谨慎一些,这一个错误揭过去便好了,可命运偏偏和他开了一个玩笑:原来他自己虽名为中原之人,却实际是父亲君澜和月氏之人所生,他身兼异族月氏雌雄同体的血脉,竟能以自身怀胎,怀胎这事,便给君钰带来了诸多的麻烦……自己分娩的那一晚,君钰处于无尽连绵的痛苦中,几度晕了过去,可如今回想起来,断断续续的记忆倒是醒目得很。
他记得林琅于自己的种种忧心,记得林琅那一双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手,一直紧紧地稳着他的身体,他记得那结实可靠胸膛的温度,如同少年时狩猎场那崖下的火光,在痛楚碾压他的清醒间,让他无比安心。
当日的他可谓是九死一生,好在玉笙寒医术冠绝,助他生产,且在生产之后制止了他的出血现象。因着失血过度和受伤后的病重,他昏迷了数日才醒来,醒来后,他依旧在林琅的临碧殿内,又因为他伤重而时常昏睡,他在临碧殿的床榻上度过了整整一个月的静养。
那一个月,林琅日日细心看顾着他,日日拿着诗词典籍、兵法地图,过来与他讨教,偶尔涉及政事局势,以作咨询,仿佛年少之时的相处一般,简单安宁,带着指点天下的踌躇满志,共策峥嵘,而两人又默契的,只是止于风雅。
只是那般止于风雅的相处,终是两人之间的表象,君钰不会忘记如今宣王林琅的身份,林琅亦不会忘却君氏催动马家叛他之事,以及今日的君家之事。纵然,他们二人之间似乎不比寻常,却谁也未在政务事上提一字,只一同默契地保持缄默,仿佛一如当初亦师亦友般相好而真挚和睦的模样。
君钰所生的那双生龙凤子,在君钰昏迷中,林琅就和君朗协定下了那双孩子的归属去向——那一双孩子,在礼法上皆是归于了林琅。后来林琅所办的事,也着实叫君钰吃惊,那只是还在襁褓中的孩子,林琅就强行把龙凤双子放在了他的王后的名下,并且以礼法将男婴立为了自己基业的第一位继承人,林琅此举可真为明目张胆之至。而后想想,倒也可以揣摩几度——怕林琅也是对蔡氏有所防范的,想要专权于一身。
林琅对自己的倾慕心思,君钰也并非未曾感觉到,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只是,君钰并不喜被人所强人所难。
而,林琅终是要登上帝位之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琅为王,且不说林琅纳那蔡王后之前,就有诸多美人,便是这两个月,林琅又因政局而纳了两名樊川那方的女子为妃。往后,林琅若是登基称帝,更莫要提他那后宫三千佳丽人,他身侧自然是美女如云,粉黛无数——林琅贪恋美色,亦是多人知晓,他在征战中便时常路劫那些败寇之美貌的妻女。
君钰只道,林琅对自己确有几分情谊,其中掺杂着林琅年少的仰慕与崇敬怕是占了不少,还有自己的这副皮相,怕也占了几分缘由……而今,时过境迁,许多发生的事情,已经并非靠着情感便能左右,他们二人终是朝局中人,要行各自身份的职责。容颜易老恩易断,色衰而爱弛之事比比皆是,而君钰他想,自己到底也不年轻了。
情感之事,如梦似幻,君钰怎么赌得了他人的那一颗真心呢?
何况,君启之仇和那夜林琅放任蔡介强暴他之事,也终究是两道他们之间难以跨越的横沟。
思及此处,君钰扶着木质框架的手,不由用力,手指深深扣入木头中,发出“咔”的一声。
——那两件事,他无力阻止,也是因为自己当时的脆弱和无力,而他只能任人鱼肉了……君钰想,自己的心中到底是念着和林琅的情分的,否则,又如何会下意识留下那两个孩子……因为自己这般的心软,才演化为了后来的自己那般的脆弱和被动,以至于,在危急之时,他变得那样无能为力,他虚弱到不能觉察君启的离去,之后也不能救回君启的性命,甚至,他亦是对杀子之人无法立刻进行复仇,再甚至于现今,有不安分想要名利的人,他们见君钰如今居于家中养病的虚弱,还企图对君启进行“叛逆”污蔑,他们以试图让君启获罪而加以打压自己。
[无论如何,老师始终是我的老师……孤也绝不会再做有伤老师之事。]
君钰恍惚想起,他自己躺在临碧殿内,自己有意识,却还未能开口言语之时,林琅终日在自己床前所说的那些铮铮誓语……如今回想起来,君钰不由地垂眸低笑——他唇角弧度却是极度嘲讽,乃至有些吓人。
“琅儿,这便是你说的不会再做的事……”若是不会再做,那李歆又怎会在病情好转了些,又开始疯癫呢?若是不会再做,为何又明面扶持君家又处处在朝中暗地打压?若是不会再做,又为何日日派人监视尚且在休养之中的他呢?怕是因为他手中的那点兵权,还有他的大哥君朗……
究竟还是不信任……林琅究竟还是!
林琅到底是林琅,君王之言,高高在上,权力之顶,凌驾于众人,林琅一时说给自己听的情话,又岂能做到,自己又如何能当真呢?林琅,帝王之姿,专权独裁,想来,并非是能和自己的知己相诉、单纯倾心的伴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君钰想到今日,他用石子所打伤的那个监视者,冷笑一声——君钰到底还是会因林琅所展现那般柔情,动过几分情念心思,可转头,现实总会告诉自己,这仿佛便是幻境。
一晃又是半个月,李歆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得君钰,同他安安静静地说些话,坏的时候也还是认得君钰,只是却要哭哭闹闹地做些疯癫之事。君钰请了当地的许多大夫,皆是摇头束手无策,只道如此下去怕李歆迟早会因疯癫而亡。君钰曾想去请玉笙寒来为李歆医治,奈何玉笙寒救治君钰完毕,在玉笙寒确保君钰安然无恙之后,便落下一封书信,道是去云游了。玉笙寒连和君钰道别也未曾,君钰去过“明波浅滩”,玉笙寒也未曾回故居,现下若是要在茫茫人海里去寻找玉笙寒,也是如海底捞针。
若是要去请太医令原桓来救治李歆……原桓的医术,君钰并非不信,但原桓生在林琅的羽翼之下,而李歆这一副模样,君钰心中认为是受林琅所加害,君钰自是不太能相信原桓能治好李歆——原桓仁心,君钰倒并非怕他不尽心力,只是,如果有林琅从中干涉,原桓如何能违抗呢?想来,他也不用去为难于原桓求他行医了。
因着李歆的病,君钰将复朝之事又拖了半月。这半月,他虽不在朝内,君钰亦处处关注着朝中局势。林琅还如先头一般,对上书请他称帝之事一律拒绝,君钰深知林琅并非真无心于皇位,只是林琅要做足了谦让的势头。品着主母王家送来慰问的葡萄,君钰亦思忖着是时候该给当今圣上也送些去了——现下也唯有此事,方可给宣王表功。
几日后,秦帝的第一道禅让册命书,终是叫相国大人带入了宣都。宣王却依旧道:不可。
连续两道禅让书,宣王终是如此态度回却。
终于,十一月,秦帝诏命君朗回都,令相国李备带着禅让册命书,与御史大夫杨公德、太傅陈思、尚书令李墨联合九卿等五十一人的上书,送于宣州。如此三番,林琅终是开了尊口,道:“可。”
一语定乾坤。
安平五年冬,十一月,江山易主。
秦帝告祠于高庙,让御史大夫杨公德持节奉玺绶诏册,禅位于宣王林琅,大秦延绵了三百余年的国祚,终是彻底走到了尽头。
宣王林琅登坛受禅,公卿、列侯、诸将、匈奴单于、四夷朝者数万人陪位,燎祭天地、五岳、四渎。林琅改国号为“宣”,定都宣州宣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琅称帝后,废黜了丞相位置,虚设三公,并把处理九州万方政务的宰相实权归于台阁之中,以“秘书”、“尚书”这些内廷职务为宰相。在次年,改元为“乾元”,林琅改封诸多官宦的职位,提拔自己的诸多亲信为秘书和尚书而入台阁主事,并加花弄影为侍中、录尚书事。
同时,林琅下发的册封诏书中亦有君钰一份,林琅给居家的君钰加了“侍中”职位,以方便君钰出入禁中。
只是,太尉君朗因远在锦州,上书先至,在林琅还未接受册命、未曾称帝的时候,君朗人却已在回都的途中身死人亡,信报者传说,君朗是病于流民染上的疫疾,沉疴难治,在回京的途中虚弱而逝。
消息一经传入,林琅当场打翻了茶盏,且下令将此事封锁了信息。然而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况且君朗为一国太尉,不过两日,此事便传到了清河君氏。
林琅以秦帝的名义厚葬君朗,谥昭侯,追封相国、郡公。君氏之人闻旨,却说他们秉承君朗的遗愿,辞让郡公和殊礼,简葬君朗于葛仙山庄南侧,收敛以时服,不植树木,不用封土,陵墓不设明器。
君氏之人,以一抔黄土,将君朗隐秘地埋葬了。
寒江照空,冰花银蝶,闻雪折竹,这一年的冬日似乎来得格外早。
踩着厚厚的积雪,君湛提着一坛酒水,踏入这安静的小院。
小院亦是普通的三间房座,红木青瓦,翠竹压枝,院角堆叠不齐的假山处栽着两三芭蕉,质朴而雅。
小院名唤“情离”,是君澜当年亲自所筑,这院落本叫“情和”,原用于捆绑君朗、君钰兄弟的生身之人。后来,君澜去世,此地就成了君朗常居之所,又因着君钰喜欢跟着君朗,此地便成了两兄弟常聚之地。
君湛自然不知情离小院是因何种原因而来,他只知道君钰自从在知道君朗身死的消息后,便总是将自己关在此处,如今新帝登基后有两个月了,君钰做完事回家后,也已经有月余未曾踏出情离小院此地的房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琅登位,君湛亦受到加封,且君湛为执礼官员之一,这几个月,他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到这两日,他方才有空向圣上告假,回家乡清河——他的二哥君钰也一同在朝内做事,只是君钰向林琅告假得更早,故而回来得更早。
君湛一回家,他就听侍从说君钰把自己关在这地有月余了,还是两日前,他自个儿破了封闭的门,入见了他二哥——他也受到了足够的惊吓,他从未见过他一向风雅俊仪的二哥,居然会颓废到此等地步——仪容不修、衣衫不整,抱着一把七弦长琴终日枯坐一方,目光空洞呆滞,甚至因为这些时日内长久处于垂帘阴暗的房内,君钰见到光和人的眼神中,都是带着生疏和怯缩的。
纵然君湛一早便自族弟那里听闻了君钰的状况,但真切看到实情,君湛还是惊了一惊。好在君湛亦是性情容朗,与君钰又亲厚,在一旁说些事情宽慰君钰,虽说效果甚微,倒也不怕尴尬。如此,便两日过去了。
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在寂静的情离院落里,显得格外惊人。雪亮的光,随着开启的木门,射入房内,投在冷硬的地板上,洒下一些凄凉。
室内昏暗,垂帘晃动,一阵阴风忽然袭来,夹杂着一股异常的腥味,君湛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君湛扫了外室一圈,未见君钰,君湛试探着叫道:“二哥?”
无人应声。
君湛又道:“二哥,你在吗?我进来了。”
光线自窗栏往下,斑驳在地面,窗外晃动的树影婆娑作响,阴影阵阵。君湛越往里间走,那腥味便越发浓重,待君湛绕过屏风,看清里间的状况,君湛彻底呆住了,他手上的酒坛子更是脱力落下,“砰”一声砸了个稀巴烂。
“这、这……二、二哥?”君湛几乎吐字不成话语,颤着手,指着那一地狼藉的猩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内室的窗户紧闭,地上一大滩半凝结的鲜血,在光线下泛着森然的光,而那血泊中央躺着一个女子,女子嘴角流血,眼眸睁着,瞳孔涣散,胸口一块浅色的素衫已被殷血染透,中间插着一把犹泛寒光的匕首。女子显然已是尸体一具,而在她的身旁,是一脸惨然和空洞的君钰。
君钰跪坐着,他手臂上的衣服被锋刃所划破,两道伤口殷红的伤口还淌着温热的血液,那些血液在冰冷中散发着薄雾般的光晕,可君钰却浑然不觉得伤口有疼痛一般,他对此无动于衷,只是手中依旧紧紧抱着那把七弦琴,仿佛那是他的救命稻草一般。
“二哥、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怎么一回事?二哥!二哥!你怎么了!你回回话,你别吓我,你没事吧?”君湛伸手扯了一块帕子,疾步过去为君钰擦拭伤口,他晃了晃君钰,见君钰一直是茫然无神的模样,君湛心下慌张,更加紧张地呼唤着君钰。
君钰形容狼狈,如提线木偶般地被君湛晃了晃,直到君湛提了“李歆”的名字,君钰才似乎回神般,僵着的脖子,转过头来,看向君湛。
“为什么?”君钰突然说道。
“什么?”君湛茫然地唤道,“二哥?二哥?你回回我的话,我是阿湛,二哥,我是阿湛,你听得到吗?你认得我吗?”
君钰喃喃地道:“阿湛……歆儿……她死了,歆儿,她死了……歆儿,她也死了……我的头好痛……”
“二哥?二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二哥,你别这样吓我,你还好吗……”为何他二嫂会躺尸在这里?而君钰又为何会手臂受伤,衣衫破裂浑身皆是染血?难不成……难不成是君钰也犯了失心疯杀了……不不不,绝对不可能!
“我不知道……”君钰道,“我的头好痛……”
“二哥,你怎么了?这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啊?”君湛心中越来越慌乱,却忽然闻得一声语调平静的呼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湛。”
君湛抬头,便见君钰一双眼眸射来,君湛道:“二哥?你还好吗?”
君钰那双依旧漂亮的眸子,似乎已不复方才那般的失魂落魄,只是依旧满眼血丝,十分凄然,他的语气更是有种怵人的冷静,君钰喃喃道:“歆儿已经疯了,为何还不肯放过她……究竟要逼我到何地,才干休……”两行清泪顺着那桃花眼眸的弧度滑下,积攒了许久的悲凉与愤怒,便如此安静地发泄出来。
“二哥……”君湛不知所措地望着君钰,只见他转身,抬起因着匕首划伤而满是鲜血的手,为死未瞑目的李歆阖上双目。
一张纸页顺着君钰的动作滑落,君湛只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便心下惊骇道:“二哥,二嫂她、她……”
“不错。”君钰背身对着君湛,声音冰静得如数九寒天,欺肤冷骨,道,“有人故意让歆儿知道了我亲生生子的事,歆儿受不了我被人所劫,自戕了……”
君钰又想到李歆那般清醒又疯狂地质问自己,颤声道:“歆儿自戕之前……想杀我,她说只有我们都死了这样,她和我才会永远不分离,而我,只能陪着她一个人了,可最后她还是没杀我,只是她一个人走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呢……嘶,我的头好痛……”
回忆袭来,令人头痛欲裂——
[夫君,歆儿自十五岁嫁给你,便认定你就是我一生一世要在一起的人。]
[夫君通经明典,文韬武略、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夫君你不知道,你这般的容止雅美,那年洛阳多少女儿家想要嫁给你,可偏偏是我,家里偏偏选中我嫁于夫君,夫君你可知歆儿当时有多欢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夫君你做什么事都周全,想得也周全,纵然你长年在外奔波,亦不曾有亏待歆儿之处。我生下启儿而不可再孕,你却从未曾有一日亏颇过歆儿……我以为我同夫君真的是伉俪情深,于是,我又不期望夫君你只是如我的‘天’一般,你对我这样好啊……我以为夫君也……夫君,我真的好欢欣能嫁给你……]
[我真的曾经好欢欣,能和你相伴的时日……]
[可是你常常不在家,歆儿总是一个人……夫君,你不是只喜欢我一个吗?你为何要如此……你对我的好,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是吗?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要哄我,对我好呢,我以为你那般待我好,是因为对我爱着的,我以为你我会永远在一起……]
[夫君,为什么,歆儿总是只有一个人留下来……小时候母亲那么忙,我就是常常一个人……我以为你对我这样好,你,你是装得好似爱着我么。我总是一个人在家,我不想这样总是一个人……现在启儿死了,我就真的只能一个人了……]
[我的梦醒了,启儿也走了,启儿他不在了……我以为你喜欢我的,可你,为何自甘雌伏于他人,还……你是装作喜欢我的么……你怎么不说话?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又变成了一个人……]
[夫君,你是这般让歆儿着迷,可你却……你为什么不能只喜欢我一个人,为什么你不能只有我一个……]
[只要杀了你,你就只属于我一个人……夫君,为什么你总是这般安静的模样,你说话啊……]
[你总是用这般的眼神看着我……你在可怜我吗……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这么个心如止水的模样,仿佛我永远也走不进你的心里……]
[我的启儿也死了,那是夫君和我唯一的孩子……我好无能啊,夫君,我真的……不想一个人……可是,可是我又是一个人了……]
[夫君,要记得我,别忘了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歆拿来的那把匕首,最终还是遵从她自己的自毁意愿,她将其狠狠地戳进了她自己的胸口,而徒留满目的猩红给君钰。
君钰回想方才的情景,只觉得头痛目眩,满目凄凉,他自是爱惜李歆的,可事情发生得这样仓促和剧烈,他这几个月又因接连的变故本就心力交瘁,在情离小院里闭门不出,他本就对言辞生疏了许多,面对这样的李歆,他还能有什么心绪说什么呢?
李歆临终所说的泣血字字,混乱细碎,却犹在耳中盘桓鸣响,君钰只觉得头痛欲裂。
“唔——”终是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君钰眼前一黑,便失了意识。
君湛接住倒下的君钰,惊道:“二哥!”
满室梨花庭院落,凄凄寒砧入客枕。掌雪无声,肃杀了一季严冬,万物沉伏于丧礼般的厚重白色之中。
宣州宣城的皇宫中,有着一座帝王的寝殿,名为“临碧殿”,和曾经的秦国帝都里的那座宫殿同名,外形建造得也几乎一般无二。
今夜,临碧殿内室的幔帐,皆换成了不同于寻常时日的大红色,波浪般的幔底直坠于地,无风自动,轻轻摇曳着,红烛高火,好似喜房。
锦绣宫灯的纱布上,绣着精致的石榴花绘,栩栩如生,富丽华美。明黄的暖光从宫灯内透出,映得内室大红色的帘幕皆仿佛镀了一层金色。
珠帘卷处,琉璃宝盏,金流银莹,富贵漫天,君钰目光所及,却是四下荒芜,心中惨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从君钰一日驰行千里,自家中赶至宣都,到连夜擅闯宣都皇宫禁中求见林琅,与林琅谈下交换的条件,这事已经过去二十四个时辰了。
这两日的事,君钰想来,都恍如一梦。——君钰的大哥在回洛阳的途中,病重而逝,留下了一个襁褓里的孩子,名为“长乐”。在君朗死后,这个孩子就由跟随君朗去边地的云破月送还于洛阳君家。只是君长乐这孩子生于多灾多难的动荡环境,天生胎里就带着不足,君朗之女君琰看顾幼弟,可她方才失父庇护,年幼天真,自是不知防备金屋四周的虎狼人情之恶,被人钻了空子,导致襁褓里的君长乐落水之祸,以致于君长乐高烧不退,险些一命归西——帝都顶级的医者皆归于皇室所用,君钰为治疗君长乐,便连夜擅闯了宣都的皇宫,向林琅求医。
彼时,林琅将侍从都遣退了去,只留了他和君钰二人,林琅看着一脸失魂落魄的君钰,第一句话是:[老师,你的头发怎的全白了?]
之后,林琅看着明言直述来意而主动跪着祈求自己的君钰,最终说了两句:[老师,先去休息吧,你这个样子……让朕很难办。你应该明白,交易的条件不够,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老师,你明白的,我想要什么,只有得到了我想要的,我才会不计得失地去救这么个‘身份特殊’的婴儿。]
回神,君钰看向窗外,此时贴着喜字样的雕花窗棂外,圆月正上,星子闪烁,花影婆娑。
真是个风和温美的夜晚,君钰想。可君钰的脑中,却是恍恍惚惚,又昏昏沉沉得很。
君钰强撑着神情,闻着铜漏滴沥的声响,终是见到了林琅携着一身珠光金绣的大红华服,缓步而来。
林琅显然刚刚沐浴干净,身上带着依兰花香的芬芳,他一靠近君钰,那股迷离的馥郁便熏染而来,叫人心中不由自主地跟着花香而微微悸动。
林琅道:“老师,久等了。”
君钰身上亦穿了一身大红礼服,那是和林琅身上一般无二的喜服,君钰将身上的衣饰理了理,对林琅垂首行礼,道:“微臣,恭候陛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琅闻言,眸中一沉,转瞬,他眸中阴郁皆散,张着一脸的笑意,对君钰说道:“老师休息了两日,果然容光更甚从前。一想到老师今日之后便是我的人,我自是极是欢喜。”
君钰脑中疲惫异常,太阳穴处也微微得痛,他忍着不适,道:“听凭陛下吩咐。”
林琅顿了顿,道:“你不用怕,我不会吃了你。今日你我大喜之日,应是欢悦一些。”
君钰顿了顿,轻轻地回道:“是啊。”
林琅道:“更衣吧。”
君钰端坐于床沿,一动也不动。
林琅道:“怎么,需要我亲自动手吗?”
君钰还是端坐于床沿,一动也不动。
林琅道:“那好,便由来朕来伺候你更衣洗漱。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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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梅斜映,花笑人弄影,月沉时剩孤零。
门扉虚掩,恍惚,云破月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的光景,喉头干涩,如赴生死约,忐忑地立在檐下,云破月心中空茫一片,终是决心做了一件让自己都无法确定的事。
云破月以为,只要推开情离小院的门,就能再看见那个人。
一如十五年前,那个人会在这里温酒恭候于自己,含笑温和地对自己说:“破月,你来了。”
然而,在“情离”里,云破月只是看到了满目的白色。
白色的蜡烛,白色的挽联,白色的纸钱,白色的灵堂,和一身白色丧服的君钰。
一天一地的白色,像外头的大雪一般,寒意彻骨,好似会下一生一世。
雪,是纯洁的;雪,又是悲伤的。
心,剧烈地痛起来,痛到云破月甚至来不及倒下去,便已经清醒认识到眼前的一切,都是不可逆转的现实。
那个人,已经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君钰成熟俊美的面容,和他是如此的相似,只是,云破月清醒地知道,君钰定然不是他。
——如今的君钰,是那般的憔悴、清瘦。
君钰瞧了云破月一眼,目光转而落在了云破月怀中的襁褓身上:“你终于来了。”
君钰似乎在情离小院里呆了很久,眼神空白、凝滞,一向敏锐的人,都似乎有些行动迟缓。
云破月想,他早该来这一趟的,如同他早该认清那个人对自己的疏离和谎言,还有,自己的心。
可是认清了,自己又能如何呢?
云破月知道,君朗和自己,终究不是同一种类的人,他们的情缘,终究也只是一时欢愉,如同当年在这间院落里度过的时光一般。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将君长乐留在了小院中,君钰让云破月去找李墨。
云破月只是平静地点点头,然后,看了那个还在玩着手指的婴孩一眼,头也不回地出了君家大门。
长乐,是那个人在这个这个世界上,和自己最后的联系,亦是长乐的出生,加速了那个人的死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真正说起来,加速那个人死亡的,还是云破月自己。沉疴、新疾复加而亡,恐怕是因自己……
长乐是不适合跟着自己的,云破月想,他常常要执行上头的命令,连自己都没有办法保证自己的行踪,他又怎么有办法保证长乐的生活——如果是交给仆人,书香高门的君家,更适合长乐生存。
其实,云破月早已见过李墨,就在云破月回到洛阳的第二日,李墨在百忙之中抽了空,亲自上门来拜访。
云破月将李墨的话听完,然后,用一贯平静的背影送别了他——对于这个累死他挚友的人,云破月想,李墨也应该不需要主客之礼的送别。
云破月亦是不愿让他人瞧见自己当时的面色。
将自己关在房里日,云破月才消化李墨对他所说的言语,才接受了自己曾还有过一个根本不知道的孩子——尽管它死了。
少年不识爱恨,或亦因自卑而逃避。
那个孩子,也是君朗所生的,和长乐一样。那个孩子,是云破月在娶了宁一一以后,对云破月逃避于对那个人感情的反驳。
那时候,云破月总是催眠自己,自己和那个人只是肉体关系,他会跨越那道界限,亦是因为年少时候的情谊。
云破月的心中,终究是抛不开那些身份与礼教的束缚,云破月知道,其实君朗也是如此。在和君朗十多年的相处磨合中,云破月反复对自己说,那些只是肌肤之欲,他从来都,不敢正视于自己的内心。
或者说,云破月还是因为自己,是人奴之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云破月想,李墨说得对,自己一向是在逃避,是那般的不知所谓。
而君朗,从来都对云破月自己是最坦诚的,也是对云破月最不坦诚的。
君朗从未对云破月说过他们还有一个孩子,也从未说过,凤阳之战君朗自己那边所知道的信息始末,甚至连带着同云破月的关系,君朗也不曾真真切切地提过一字。
那一切,对云破月而言,仿佛只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一般的幻梦。
宁一一怀的孩子,是刘三才的,不是他云破月的。这个事实,可笑得如同君朗的灵堂,让云破月忍不住从心底发笑。
那个背着自己整整爬了一天一夜山林救他命的女子,竟然在相伴之后,背着自己和别人偷了情。为什么呢?
云破月不明白,她看起来是那么喜欢自己,为什么她要这样呢?
然而,云破月还是问了李墨:“可就是这样而已,他便忍心放任一一去死了吗。”
云破月并不在意孩子是谁的事,反正自己本来就是孤独一人,云破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如此询问。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云破月看到李墨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悲哀神情望着自己。
李墨依旧维持着他良好的君子风度,一向温润的眼眸里,却带着怜悯,带着愤怒,带着不甘的怨怼:“你一向知晓他是什么人。云将军以为如果他真的想要,他会和一个卑微的女子争抢?云将军又以为自己在他心中是个什么形容?纵然你们有那种关系好几年,他却也一字也未曾与我提过,若非我自己发现……当时他便有了四个月的身孕,若非我心细,发觉他病得不对劲,我又怎么会知道你们的那些事情。凤阳一事,我虽不曾亲到现场,伯人中毒的事却是铮铮事实假不了的。宁一一她与刘三才苟合,这是你们自己的私事,可是她为何要听从刘三才的话加害于伯人?她岂不知刘三才会杀死伯人?天道轮回,若非她为了自己种下的孽根,伯人如何无力阻止困兽犹斗的刘三才杀死她?是她自己送她自己上了绝路,却要叫伯人忍受这孽果……凤阳一事后,你可知他为何对你避而不见?并非他不愿见你与你解释,只是时机不对,而他又身孕身形明显而无法与你见面。你以为凤羽为什么也会突然中伏而死,便是你的枕边人利用你的身份便利所放的私信,想来,待时机一成,刘三才亦会叫她要向你下手。人心难测,反复无常,你以为如宁一一这般出身卑微自幼贫苦的孱弱之人,会始终如你一般的坚持如初,始终如一吗?她做不到。伯人知道宁一一对你有救命之恩,伯人怕你无法承受宁一一这叛变的真相,所以才瞒着你。他对我说他和你终究是身份不同的人,便求着我把刘三才的书信给烧了,一同瞒下了此事的始末。”
云破月确实无法承受这般的真相,残酷地颠覆了他曾经对一个人所有的恨意和怜惜,然后变成愤怒,加注到对自己的无知和无能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墨又道:“凤阳战毕,本是伯人向上之时,若不是你冲动之下向丞相说出你放任宁一一的事情,伯人又何须为了救你而退居家中。丞相早便查到了宁一一背叛的事,唯独你不知道,而伯人一向居中持正,却独独对你放任,若非伯人,你焉能有命来承担丞相的军罚?你还记得你那时去找他,在庆春园帘子后说的话——他全部听见了,你以为他是无颜面对你而说了那般妄语,不,是伯人身形不便,而无法与疯癫的你陈情罢了。伯人因为你的言语,血气攻心,毒素复发,流掉了那一个孩子,不,也不算流掉,只是小产……那孩子是个男孩,云将军,你倒是好福气,只是,六个月的孩子如何养得活呢?那个孩子在生下来以后,方还能动弹一会,后面便没有了呼吸……”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许是初见那人时,是他十六岁的模样,所以往后云破月梦见的,总是那人十六岁的模样。
梦里的背景,也如那年云破月十五岁那年随军中见到的那般,山林,烟谷,水泉,星辰。
那时还当年少青春时,月光照在黢黑黑的山间石块上,带着莹莹的柔光。
看着那个美少年突然出现在自己日常洗漱的山泉中,云破月靠在一尊大石头后面,像个窃贼一般紧张。
少年褪了衣衫在水中濯洗,月华如洗,湖涟点点,青丝漂浮,皓腕如雪。
少年华美,雌雄莫辨,一个身影,就好似天上的星辰而落,琼瑶满地。
让石头后面风霜满身的少年人,云破月,心动如蝶,破茧成翼。
——君朗,曾是那般好看的少年郎。
十五岁的云破月以为,那原本只是随军途中一个的梦境,虚幻缥缈到都以为只是山林间的精怪,而在几日后,云破月又在校场上看到了那个美少年,原来,那是大将军的儿子,君朗,他通经明典,而骑射本事也是出类拔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十五岁的云破月就明白,那是自己一生也未必能赶上的人,那时候亦从未幻想过,有一天他们会有后来的爱恨。
直到一年后,云破月才再次和君朗相会。
“你的武功底子不错,日后可成大器。”第一次和君朗正式相会,是在云破月十六岁那年的夏日,那是云破月被林谦的长子林昂买回去做侍卫的五年后。那年的君朗十七岁。
在军营校场之上,一干高级官员的子弟中,那个英气而骄矜的少年持剑突然对云破月道:“我是阳平侯大将军的长子君朗,我观察你很长一段时间了,你叫什么名字,做个朋友如何?”
声音清朗,像他的名字一样。
至此,君朗与云破月相识,相处,相知。
彼时,云破月自己还只是个被主人买来的奴隶,而那个人是阳平侯大将军君赟浩的长子君朗。
君朗,清河大族君氏一脉的当家嫡长子,高门世家,贵族子弟,他的母亲是淮南王氏族人,名门大户的千金小姐,因母亲王氏体弱一心向佛长居于闺阁内,君朗便自小在外,跟着父亲君赟浩习武从营,修习兵事政务。在君朗十七岁那年,在中护营,因一次切磋,和被贵族子弟取乐嘲笑的奴隶云破月一见如故,相交为友。
在云破月的记忆中里,彼时的君朗还是亦男亦女、雌雄莫辩的漂亮少年模样,留着未完全成熟、世家子弟的稚嫩与傲气,对兵书熟读于军事能侃侃而谈,单纯地与云破月分享自己独特见解,希望共策峥嵘。
很多很多年后,云破月总会于雪漫山城的夜晚想起他,在细雨飘零的清晨想起他,在命中每个不同时刻突兀地想起他,在云破月那除了一些公事外便很简单的生活记忆里,那个男人始终清晰地像一枝绿梅——那种云破月只随同主上林琅见过一次的稀有梅花,高贵、清新、庄严,弥漫着初见时惊鸿一瞥般空蒙的雨意。
年少的年纪,荒唐的年纪,可以整日整日地切磋兵刃,整日整日地对着一个微小的问题辩论不休,可以为一个赌约只身赴深林猎兽,可以为一尊酒水彻夜不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少年不识愁滋味,共筑策马天下梦。彻夜烛火画宏图,跑马入山不思归。
对云破月而言,君伯人是他的半个引导者,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那是云破月,最为单纯快乐的一段时光。
一日没一日,一秋又一秋,一年老一年,直到须发皆白,背皆佝偻,云破月还是会常常回想那段岁月。
寻一人做知己,原以为是一生,可一念来回,终究是岁月无情。
云破月想,君伯人是特别的,对他而言,在情感亦或者是肉体上。而宁一一亦是特别的,她曾在他虚弱无助的时候,救了他,且她是他的妻子,他更有丈夫的职责对她特别。
在朝堂泥泞中挣扎的那些年,云破月同君伯人随着地位逐渐的变化,政治方向亦起了变化。君朗终究是要走他贵族子弟的道路,更何况君朗本就优秀,而云破月这般的人奴,如何追得上他呢?
许是因为原本同君朗的差距,成了两人之间难以言语的障碍,云破月便起了快刀斩乱麻的心。于是,云破月应宁一一的约定,娶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宁一一。由此,冰裂了当年他和君朗本就堪危的关系——不过,当年的面上,两人到底还是如往常一般,客气守礼。若非凤阳之战的迹遇,怕亦不会演变到后来决裂的地步。
当时光抛却了少年人的幼稚之后,总开着教人措不及防的玩笑。云破月想,若是自己当年能再冷静些,或许,便不会是今日这般,只有孤坟,一人话凄凉。
从未想过能富贵不可言,云破月所求的,不过是一方安定,免受人奴役。所以,当官宦权贵世家出身的公子君伯人,与自己交心知己、患难与共,这对云破月而言,是那不堪的命运中,措不及防的意外。
云破月的父亲,名为典安,是曾经秦国的舞阴公主府中的一个马奴,亦有自己的家室,他和通州一个县令的奶娘云芳私通,生下了云破月,奶娘云芳死了丈夫,后来改嫁给了花贵做姬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云破月八岁以前,他生活在父亲的那边。
在八岁以前,为了不让自己在后母和兄弟的殴打下死掉,云破月常常整日整日地在外面放牧,甚至许多时候,两三夜不回去。没有人会问云破月夜晚在哪里过夜,就算他那看起来懦弱胆小的亲生父亲也一样。
——云破月的父亲,总是会在他受苦之后说那些话,诸如,说让他忍受打骂是为他好,而父亲生了他,给了他一口饭吃,以后可要好好回报于父亲……
变化那是在一个很冷的冬天,大约在云破月八岁快到九岁的时候,那日的天气如同三十年后的那个冬天一般,冷至骨头。云破月的后母的儿子打碎了一个盛器,据说那是昌平公主所赐,后母的儿子因为害怕母亲责备自己,于是将罪责推到了那日恰好放牧回来的云破月的身上……云破月没有解释,也根本不需要解释——因为没有人会听。
云破月已经不记得那种被鞭打的疼痛感了,他的全身都好像是要废掉了,没有定形的骨骼一直在被打,毒打没有结束,他就已经麻木到没有感觉了。
奇迹的是,浑身是血的他被丢在天寒地冻的大雪中整整两个时辰,他却都没有就此断了气。云破月那个总是一脸仁懦的父亲,通知了云破月的生母云芳来收尸,生母将奄奄一息的他捡了回去,从此,云破月归于了生母那边,改姓为云。云破月在床上养了将将半年,方才能下床自己走路。
花家是个中下门第的家族,祖辈靠着经商发家,近两代才出了几个县令之类的官员。只是虽说官位不高,花家那时在当地却也是个小有名气的人家,云破月的母亲在当地的名声有受非议,故此在那边也不大好过。花贵因为生意上的不如意,时常喝醉,喝醉了便时常要打云破月的生母——更连带着外来的云破月。
纵然彼年那方还有个明事理的同母弟弟弄影,却到底是让云破月感觉难以生存,即使在花家相对于在云破月生父那边要好一点点,也只是那么一点点。
云破月十岁那年,遇到了他的第一个恩人,便是花贵府上的那个厨娘。
那个厨娘常常在云破月饥寒交迫的时候,偷偷送给他一些饭食,可惜,后来那个厨娘死了。别人都说是她和花贵府上的马奴通奸,不小心淹死在了水里。可云破月知道并不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云破月知道,那个厨娘她是个寡妇,家里只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女孩。而花贵府上的那个管事,一直想要强娶那个厨娘,只是一直被那个厨娘所拒绝,后来有一次,管事想要强迫那个厨娘,不成,就把厨娘推下了水,淹死了那个厨娘。
云破月还知道,他的生母和花贵府上的那个管事有私情。管事害死了那个厨娘,他的生母因为嫉妒,却帮着那个管事隐瞒了这件事。云破月看到了这一切,可他却也不能开口说明这一切。何况就算他说出了实情,又怎么会有人相信他这个地位低下的小孩子呢?
云破月把自己卖了,就在舞阴城外冰天雪地的官道上。他跪了整整一日,在他手脚冷到快没有知觉的时候,打马而过的林氏贵族公子林昂,终是收了他面前的那一纸契约,并用高昂的百金,将他买了去。
云破月花钱埋了那个厨娘,剩下的钱,一半给了厨娘家的老人和女孩,一半给了自己的生母。
林昂,先丞相林谦的长子,是云破月原本的主人,他的年龄比林琅大了整整十七岁——林昂本非嫡出,是先丞相林谦年少之时同一个婢女厮混一夜过后,那婢女偷偷生下的孩子,故此,作为林家大公子的林昂与二公子林琅的年岁相差如此巨大。时逢乱世,林谦很久之后,才娶了秦室的昌邑公主为妻,林昂才过继到她的名下。
林昂大公子是个好人,最起码在云破月的眼里是如此。
跟着大公子林昂的时候,云破月见识过不少的王公贵族、富家子弟,识得了何为一掷千金,何为“不识肉糜”,何为纸醉金迷、风花雪月,那些世家子弟中,他们有精通六艺的能人强将,大部分,却没有信誉,没有信念,甚至没有能力,他们装腔作势而夸张虚浮,可是他们依旧银靴紫鞍、宝马香车。在这些人中生存,最要学会的不是道理,而是用如何让道理站在自己的这边,纵然是不择手段。
林昂买走了云破月,让人教会了云破月最基础的剑法,教了云破月最浅显的兵道,教会云破月如何在这些王公贵族之间明哲保身,却没有教会云破月如何拒绝一份意外而来的情义、如何不轻易去动心。
十五岁那年,云破月遇到了那个自己生命中最为独特的贵族子弟,君朗,自此改变了他的一生,那年的君朗也不过十六岁。
而云破月十七岁那年,他的主子林大公子林昂二十二岁。二十二岁,方满弱冠两年,开始独当一面的时候,却因淮南刘玄的叛乱,林昂为掩护其父林谦逃离断后,被乱箭穿心坠落深渊而尸骨无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云破月记得,那年的林琅也只有五岁,那个手足俱是婴儿肉感的精致小人,趴在自己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喊了一整夜的“大哥”,直到长公主殿下派人寻到他那偏僻之处。
云破月想,自己的主子林琅,亦是因为对大公子林昂的亲情所眷恋,才放过夺嫡之后的三公子一命。亲人,在他们这些不缺亲友的贵族之中看起来是如此渺茫,而云破月这种卑贱出生的人,也是如此。
“越是孤独的人,便越是渴望被人温暖,世子殿下,执掌万方,可终究也是凡人。”云破月记得,那年的林琅继承父亲的基业,坐上王位,以丞相位执掌朝中大权,云破月同母异父的弟弟花弄影轻摇着扇子,对自己如是说道。
忆得旧时携手处,如今水远山长。
时光已去不回头,记忆却如同被施了巫术,有关君朗的,时时存在于云破月的脑海和心间,挥之不去。
他人皆道,童年是一生中最欢乐灿烂的时光,天真无邪,云破月想,若是自己有一个正常的童年,自己也可能会认同这种看法。
云破月想,十五岁的自己已经算不得孩童了,甚至连少年的心境亦已经隐藏得悄无声息。
云破月活到这十五岁,每日便是重复着练剑和习书这两件事,平淡无波的生存方式,干枯得像口经年深井——云破月不愿长乐跟着自己重复这样的生活,他怕长乐跟着自己会变成同自己一样,没有笑颜,没有色彩,乃至如今的眼里,没有了世间万物的乐趣。更因为,在很多年后,亦验证了云破月的猜想,他的孩子长乐,容貌长得与生身之人君朗,如出一辙。
人总是会变的,云破月又如何真的能预测那孩子长乐的变化。便是云破月的主子林琅,在林昂没有逝世的时候,方还是如世人描述的那般,纯良可爱。
传闻,昌邑长公主生林琅的时候险些丧命,由此,她对自己的长子林琅并不太喜爱,而疏于照拂,五岁前的小林琅,便一直是林家大公子林昂代为管教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云破月记得,那时候的小林琅,最喜欢戴着一顶白狐皮帽,着一身金丝绣纹如意锦衣,趴在回廊的栏杆上,或玩着手中的东西,或呆呆地瞧着大公子练剑,不哭不闹不吵,安安静静地瞪着一双水灵大眼,乖巧得如一只精致的幼鹿。昌邑公主的容貌盛丽,生的林琅外貌皆是融合了父母的长处。
有时,林昂练完剑,便能瞧见一团毛绒绒在廊角一动不动,待走进了,方能瞧见小林琅那软软的小脸贴着红木漆的长柱,密睫轻动,且酣睡间唇角会有丝丝晶莹落下。这时的林昂便会笑着将小林琅抱回去,或是用羽毛这些玩具逗弄小林琅。
云破月愿意忠于林琅,是因为对林昂的信约,还有,那年那方满五岁的孩童与他说的那句话——“云哥哥,我要站在权力的顶端,这样,我在乎的人就不会轻易的死了。”
云破月想,在这个朝生暮死的乱世里,为了活着而活着的自己,亦要寻找如何活下去的道路,于是,他选择了林琅。
从林大公子林昂死后,小林琅的眼神就变了。云破月粗略了解过所谓的官场之道,却无法做到不遵从自己的良心而去游走于其中,因而,这么多年来,云破月他始终是个不够“上道”的杂号将领,纵然手掌乾坤的林琅信任于自己。云破月不知道,林琅是如何在那般幼小就学会隐藏自己心绪,而学得官场那套手段,至此,小林琅变得少言寡语,察言观色,他天才上进,总是能在最适当的时机抓住一切于自己有利的机会。
十七年时间,林琅承接住了其父林谦的基业,站在了权力的顶端,孤寂一人,云破月却不知,林琅是否还记得他最初的那个想法。
云破月想,林琅是非常在乎君钰君先生的,云破月从来没有见到过后来擅权执政而那么“唯我独尊”的林琅,会那么为另外一个人那般的情绪疯狂,以及牺牲付出。而林琅,亦是在乎江云岚的,云破月觉得,林琅是对江云岚动了心的,是如林琅后宫无数床第间的伴侣那般的喜欢,终归是有一些情份的,只是,林琅对他的喜欢程度很有限,就像……对一只宠物那样。
可,林琅对君先生不是那样的。君钰,是那人的同胞弟弟,因被选拔过来教导林琅文化和兵武,相府的人皆尊称他为先生,云破月亦然。云破月觉得,君钰之于林琅,仿佛是师是友如大公子般的引导者,是让林琅所敬慕,更甚,林琅对君钰有一种疯狂的爱意。
随着年岁渐大,小林琅的性子也渐渐越发地叫人捉摸不透了。林琅有了数不清的枕边人,可云破月却从未见过林琅将哪个留得像江云岚一般久,云破月想,若非君先生中毒的事,林琅会一直留着柔顺的江云岚陪伴在身侧吧。
高处不胜寒,林琅越往上面走,便离云破月这般的下属就距离越来越远,也离其他人越来越远。千山之巅,悬崖尖峰,唯有一人可立,一人面对。林琅所要顾忌的,是云破月能预见或无法思虑的种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长久的相伴自然会有情感,何况是最孤寂的人,他自然更需要有人无限度地顺从于自己来安抚自己的内心,哪怕只是作一个听话人留在身边,亦是一份安慰。而柔媚顺从、和听上意的肉体,更是让主上没有负担。”云破月的弟弟花弄影,那时是如此同自己说林琅留下江云岚之事的。
云破月却疑惑,他的弟弟弄影明明深谙林琅的种种思虑,为何不作林琅的“听话人”。
花弄影却是云淡风轻地于他道:“跨越帝王之忌,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我来这里,并非为我一人,君心难测,弄影赌不起。弄影,更是有自己的抱负。江云岚对主上谄媚无度,得一时讨巧的宠爱,可这样的他,亦是可以随时被主上所抛弃之人。”
他的弟弟花弄影虽是说得含糊,云破月却隐约可知他的弟弟为何对主上林琅事事有所保留。花弄影要保住的,还有花家,还有母亲,同云破月自己是并不相同的,云破月他自己,是孑然一身。后来,云破月所见,便也如花弄影所说的那般,江云岚获罪,被林琅抛之脑后,而很快的,林琅的身边也换了个更美丽而柔顺的男宠,名为萧祈,萧祈能唱曲演戏,身段优美,不过命不好,才两年后,萧祈落水大病一场,容色败坏,便失了林琅的宠爱,之后,又来了一个唱歌很好听的伶人……那些美丽的梨园子弟,就像宫里池水中的锦鲤一般,那样的漂亮而脆弱,只能游一阵,而下一阵是谁,云破月也记不清了。
若能人够由自己选择一项要修习的东西,云破月希望能是医术。
如此,当君朗在自己怀里耗尽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亦不至于只余发怔而显得那般无力。
那个医治君朗的大夫说:“君大人在此地操劳于事务,无适当休憩,本就虚弱,产后又染疾,加上这些时日到处奔波,大人如今这沉珂难治,小人实在是无力回天。”
多么可笑又多么残酷的现实,边城动荡,君朗被贬至此,自是要经受灾劫的,而君朗又因为生下了君长乐,更是劫上加劫,身体被耗尽,自是间歇性地搭上了自己的命。
突然感到一阵刮骨的寒冷,云破月受不住寒地将手浸到水里,妄图用低低的水温来缓解突袭来的寒意,然而,山泉更深的冰凉,钻心入骨。
这,就是和君朗初见的那片山林泉水。那个雌雄莫辨的漂亮少年,就在这里洗涤着身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月光铺散开来,水泉一片沉寂,深林野兽出没的地方,自然是十几年来,都没有多大变化的地方。
星月寥落,墨黑的夜空恍惚在哀嚎。
云破月慢慢地靠近水域的中心,把自己浸没在水面。棉麻质感的衣料浮粘在身上,有种奇异的沉溺感。
水影沉沉浮浮,他在水下睁着眼,看见泡沫自下而上片片升腾,墨发如瀑,蜿蜒于水面。
月色清朗,在水下意外晃眼。云破月忍不住将五指放在眸前,指头落下的阴影,在粼粼的波纹里碎了月光,恍惚又见那人的桃花明眸,见他皓齿轻启,道:“破月。”
水寒彻骨,倾尽悼念。
脑海中挥之不出的,皆是和君朗相处那些岁月的点点滴滴。
云破月记得自己对君朗说的,“男子与男子,又怎会有情爱?”
——云破月身卑位贱,怎配有这样的情爱?
君朗闻言,总是淡然置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晃,便是过了这些年。
可,男子与男子,又为何不能有情爱?男子,又如何,与女子又有何不同呢?不都是人而已吗?
这个尘世,到底为何又如此告诉自己呢?
云破月不明白。
人便是如此愚蠢,若不经过离别,竟是连自己的情感亦无法坦诚。
只是,如今,已是“物换星移几度秋”了。
云破月想,他的一生本该如泥路平缓,本该如影随行于他人,本该一身尘灰于世卑微而行,不起波澜——却终究被那光照开,将心剥得无所遁形。
十五岁那年,在这个山泉中,是云破月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的开始,亦是他一生梦怔的最初。
人到中年,一旦空闲下来,便似乎会格外容易感慨世间的变化与零落。
中年,这个词让云破月惊觉,他已到四十而不惑的年岁了……可自己“不惑”了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云破月曾偷偷在他那狭窄的思绪里,逍想自己中年后的生活。
一间寒舍,竹篱环绕,简单木窗,青青芳草,几亩田地,柳榆垂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云破月亦在多年之后,实践了这般的设想;黄昏,推开那间熟悉的篱笆院门……
可是,能跟他相伴的人,却已经都不在尘世了。
很多年以后,在云破月戍守边疆之时,又出现了一个固执而可爱的小姑娘。当她睁着一双灵气的眼眸看着自己,云破月仿佛在那双纯净的黑瞳中看到了和十六岁的君朗最初相遇时的情形,那个少年的回眸,让云破月永生难忘。
可惜,沧海横流,万古千秋,也永远只有一个君朗。
只有一个君伯人,会为云破月毫无所求地以一生宽容相待。
云破月想,那个男人是真的傻,要如此默默待他,爱着他;可惜,更傻的却是他云破月。
他爱那个男人,他竟曾经也不想让自己承认。
他爱那个男人,他竟不曾想让那个男人知道。
——可那个男人,怕是一直知道呢。所以,一直这般地宽待着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更更,一夜夜,唯求君能再宽待他一次,而魂魄缓行,待来日,黄泉路上,愿他还能望见君之衣袂。
一生一场雪,一雪一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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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元五年的秋天,北方已是极寒。
苍穹如墨,压抑低沉,豆大的雨点从空中掉落,砸在泥泞的路上,水花四溅。
水顺着道路的沟痕蜿蜒而流,混合着腥味的血水,红遍了山林。
沿着血水蜿蜒而上,随处可见流着血的断肢残骸。
再大的雨水,也冲刷不了战场的硝烟弥漫,烽火已连续了两日,现下随处可见血骨堆成的尸山,且还在不断增多中。
雨水顺着剑背滑落,冲刷出冷寒的锋芒。
以剑支地,蔡介半跪着喘息,瞧着面前的黑靴恍然出现在视线里,蔡介冷笑一声,被雨水湿润冲刷后的脸上,带着血染后的杀气与难掩的疲惫:“你纵然杀了我又能如何,你以为你能制得住董崛和王双吗?”
“那就不需要子明你操心了,我既已发动这次叛乱,自然是有对策,届时你在地下好好看着便行了。”柳子君斜过手中长枪上的红缨,停留片刻,目光又转向地上之人,“子明,我该说你是胆大还是愚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来这渊燕偏地称王,可又偏偏将我留着。五年前你说要瞧着我的手段,如今你这下场,你觉得如何呢?”
“……哈?”蔡介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却不作答。胸膛前断裂的箭矢随着呼吸的一起一伏,汩汩鲜血随着雨水冲刷涌染着衣襟。
柳子君见此,盔甲下的面孔呈现出一种莫名的阴暗,继续道:“如今这荒山野岭,除却你死光的部下,周围便都是我之人。临死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蔡介道:“要杀就杀。”
柳子君道:“我柳子君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况且你我好歹有肌肤之亲,念在我们同床过一段时日,若你求我,我还能留你一命,纵然这渊燕你待不得,若废了四肢做我的宠侍……”
“你以为我同你一般自甘下贱?”蔡介打断话,说道,“宁愿做刀下魂,亦不做他人身下卑颜屈膝之人。柳子君,你以为我同你一般毫无羞耻之心?辗转承欢于他人身下,方还恬不知耻地乐在其中,呵~说到底,你同那些给我唱曲享乐的青楼娼妓又有什么不同的,哦不对,你本来就是娼妓生的,你本就是下贱之人……”
缓了一口,蔡介抬眸,见柳子君那面孔越加阴郁,蔡介嗤笑道:“或者,你比娼妓更卑贱,更会反咬主人一口?”
“哧——”缨枪捅入蔡介的胸膛,引得他一声闷哼。
柳子君沉着眸子,逼视蔡介,唇角含笑,他目光寒得如银蛇吐信,毒辣吓人,道:“蔡子明,你说得很对,我柳子君生母为妓,便是一生如物件,被你们这等贵人所玩弄一生,他们的贪欲掠夺了我母亲的一切,哪怕我作为庶出子嗣,都向来被柳家父辈高高在上地看不起,否则我又何必来这地?和你对我凌辱相比起来,我对你用的这点手段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从来也瞧我不起,而你看看你如今,还不是落在我这等‘贱人’的手里?你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呢?哈!”
蔡介已是力竭,他手抓着胸前的枪杆,冷眼瞧着柳子君,却是不语。
柳子君又道:“你说我刚才的提议如何,废了你这身功夫和四肢,将你绑在那张你我欢好的床榻上,夜夜笙歌……如此逍想一下也是挺不错,宣国大司马骠骑将军、颍州大族蔡氏镇远侯蔡绍的嫡长子蔡子明做我柳子君的侍君……”
“……滚。”闻柳子君之言语,蔡介咬牙道出一句,“恬不知耻。”
柳子君闻言却笑得更欢,眸色一转道:“成王败寇,如今的你又能奈我何?你刚才不是‘为我’担忧王双、董崛之事?看你可怜,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柳子君顿了顿,目光更加毒辣,“我柳子君的身份和能力固然不够驾驭他二人,他君玉人却不会眼看着那两人破坏他布置已久之局,君氏定然会在你之后接手这地方的治理,你放心,这地方,没了你,也断然不可能再起兵成为战乱之地,而再成乱势的——对于其他人而言,你蔡子明又不是什么周公之明德的主儿,你是不是此地的领袖,又有什么关系呢?”
柳子君瞧着蔡介,果然见蔡介闻言面色突变,柳子君毫不掩饰得意地继续嘲讽道:“你不是问我叛了荆离,该何去何从吗,良禽择木而息,我便选了君氏。很意外吧,要杀你的人,是你心心念念的‘小情人’,君玉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蔡介闻言,久久才道:“你和君玉人何时勾结上的?”
“耶?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啊,什么叫勾结,无非是我另择明主罢了。我和君玉人能有交集,便是因你送那血参之时的契机啊。”柳子君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缓了片刻,道,“子明啊子明,你可真是眼光非凡,同宣帝陛下爱慕同一个人,哈、哈哈……十日前我和君玉人通讯,他叫我带句话给你——蔡子明,他君玉人不后悔同你相识,却后悔与你相交,多谢你的血参,这次过后你和他两清,黄泉路上愿永不相见。”
“呵、呵呵呵……”
蔡介突然大笑起来,柳子君便冷笑着看他,血水混合着雨水自蔡介胸口汩汩涌出,欲有汹涌之势。
“柳子君,我蔡子明岂是你能杀的!”但闻蔡介大喝一声,柳子君忽感手臂一麻,却见蔡介蓦然上前,手中锋芒直指柳子君的双目而来。
柳子君立退两步,锋芒一过,眼见蔡介一剑挥下,柳子君手中的红缨长枪立时分成两截,柳子君见状,反身抓着断的一截长枪,插入蔡介的腰腹。
枪入肉身,浴血而穿胸过。
蔡介呼吸粗重,双手颤抖,却拼着一身气力稳当地举着手中长剑,长剑锋刃紧扣着柳子君的脖子,蔡介只需要再用力一点,就可以将柳子君的头颅削下来,他道:“你也告诉玉人,君伯人当年的事,真的和我蔡家毫无关系,我所干涉的马家之事仅为蔡子明一人所做,便是他所了解的那些,君伯人他想要辅佐秦帝,便是没有马家之事,宣王也容不得君伯人继续留在洛阳,君伯人被贬,是必然的,他君玉人也该清楚,锦州四乱之地,权柄交移,君伯人也需要那里权位,但谁也不会料到君伯人会累死于劳务。这场报复的结果,我接受,但求他念在曾经交情一场,不,求他念在我也曾救过他的命,日后能放过蔡家,尤其是阿婧,我只是放不下阿婧……算我求你。”说到最后一句,蔡介眼神转变,看着柳子君的模样竟隐约有些凄楚。
柳子君脖子上的剑锋冷冽,却未再深入自己的肌肤一分,他想张口说点什么,却见蔡介话完,手中剑转,眼瞧着剑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向蔡介自己胸口的盔甲扎去。柳子君瞳孔骤缩,话语比手的动作快:“不!”
这时,突然的马匹嘶鸣,穿透大雨,一人自雨幕中疾驰而来,那人巾布遮面,脖子间湿润的围布顺着风声于空中飘扬,带着席卷之势。
一根长鞭突兀而至,“啪”的一声打落蔡介自裁的剑矢,长鞭一回间,逼开了柳子君,转而长鞭又迅速卷上蔡介的腰,将人带至马驹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又一声马嘶,那马上之人还未让人瞧清他的样貌,便已经一掌劈晕了蔡介,头也不回地带着人疾驰而去。只远远闻得那马上之人说道:“我助你得势,但是这人归我带走,柳大人勿要忘记你我之间的协定。”
柳子君扔了手中断开的半截长枪,望着雨幕中远去的二人一马,恨得咬牙:“左擎苍,你——”
亭台廊桥,烟柳画桥,一场新雨过后的江南仿佛浓郁地滴得出水来。
天风云影,山色湖光,只一飘摇孤舟,朦胧愁绪,览之无余。
湖岸道边,叫卖声声不迭,一茅草小摊上,白烟袅袅,中年的摊主端出了一个白瓷青纹大碗,碗内的清汤上飘着些许葱花,静静地沉着数只白皮馄饨。
“客官您慢用。”摊主的笑容带着市井小民的风霜憨厚和奉承。
“嗯。”坐在桌前的男子轻哼应了他一声,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大家风范的不温不火。男子斗笠下的面孔在黑纱下朦胧不清,他修长清瘦的身上穿着一身棉麻质白边褐底的袍服,以一根靛色腰带扎得端端正正。那男子的腰间别着一根翠色的长箫,坐姿亦是昂首挺腰,容止可观。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把墨色躯壳的长剑,只是寻常的花纹与长度,唯有剑柄端处镶着的朱色石头异常突兀。
江南的馄饨似乎都沾着江南的灵气,几乎透明的皮里隐约出里面肉粉的馅,隔着汤料上的点点油水和葱花,看去是格外的诱人。
君钰举起和那碗相配的汤勺,将它没入汤中,轻轻搅拌着。
“老板,两碗馄饨,要大碗的!唉,快饿死我了,大师哥,我再也不为了贪玩主动下山做这种累人的事情了。”隔壁桌子传来一道清朗的女音,随后,一稍作沉稳的男声呵呵一笑,却不作答。
老板应承一声,只听得那女子继续说道:“不过好在只有碧落山庄与江陵梅庄这两家了,大师哥,发完了英雄帖,你带我去扬州逛逛好不好?听说这段时间扬州琼花要开了,听三师姐说那花开起来,大片大片的纯白,比雪还漂亮,我可从来没有见过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男子道:“若是时间还早,那我们就去吧,只是还有一月便是武林大会……”
那女子道:“大师哥,我好不容易才能下次山,而且还是和大师哥一起,琼花一年就开那么一次……大师哥……”
那男子道:“好了好了,只要赶得上回去复命就行了。”
“嘻嘻~我就知道大师哥最好了!那我们赶紧吃,一会加紧时间赶路。”女子欢呼一声,又转了话题道,“大师哥,你说这次武林大会新一任武林盟主会是谁呢?我觉得十有八九是出在我们烟霞山庄的,嘻嘻,我觉得按照父亲对大师哥的器重,说不定下一任武林盟主就是大师哥~”
那男子道:“武林盟主自然是要靠武功说话,二师弟的武功远胜于我,况且江湖上人才辈出,如何,也轮不到我这般平庸之辈。”
“才不是呢,大师兄的武功比我好了不知道多少呢!二师兄那个木头就知道一天到晚地练功,哪里有大师哥好。我那么一说大师哥又该生气了,说我对二师哥有偏见了。”少女似乎撅了撅嘴,“大师哥你别光是笑啊,你又将我当小孩子了!”
那男子道:“你本就是小孩子啊。”
那女子道:“才不是呢,我都十五岁了,快到出嫁的年纪了,父亲都说了,这次英雄大会以后要为我选……选夫君,还要用还魂草做嫁妆……唉,可惜还魂草与那凝碧珠却一同被人劫了镖,那神威镖局的人真是没用啊!”
“纤儿!”男子低喝一声道,转而又温言道,“师父说了此事不可声张,凝碧珠是召开此次英雄会的契机,如今这绝世珍宝被人所盗,若让广大英雄知道可如何是好。师父派人通知说已经找到线索,想必不日便有消息可寻回这宝贝。”
……
那一男一女二人虽是压低了声音,话语却依旧尽数落入了隔壁桌的君钰的耳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君钰不想继续旁听这两个少年的话了,道:“老板,结账。”
“哎,来了!”老板闻言一个转身,却见戴纱笠的男子那方桌子已是人去空空,只有一点碎银与一碗动过两勺的白皮馄饨。
天色暗下来,林间道路绵长而显得荒凉,一辆马车缓慢地行着,沿着林道向北而去。
赶车的少年道:“主子,你睡着了吗?”
“嗯?”马车里传来一声慵懒的哼声。
少年道:“三川听说这一代山贼很多,现在这荒无人烟的,你跟三川说说话,三川有些害怕。”
车里的男子回道:“快到都城了,哪里来的那么多贼人,你跟着我那么久,怎么胆子倒是越来越回去了……”
声音断在马车忽然的一个抖震中,但闻得一声“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女人来!”的大喝,一帮抗斧举刀的土匪头子一涌而出,拦在了那马车前。
几十来号子人密密麻麻地将两人围城一圈,为首一人是个独眼龙,左眼罩在黑布之下,肩扛着一柄大斧,肌肉自那略粗鲁的衣料里膨着,脸上长着一把长年不修的络腮胡子,样貌显得十分魁梧。
那个强盗头子身边一个矮小的人说道:“老大,我们不要钱了啊?而且要是带回去了女人,夫人真会拿刀割了你的……”
“给老子闭上你的臭嘴,是老子当家还是那个娘们当家,钱也要,女人也要!”那人一巴掌就甩上那稍矮之人的脸。那矮者捂着脸,含着一包委屈的泪水,喊了一声“可是老大”却不敢再吱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赶车的少年道:“主、少爷!少爷!打劫的!真的是打劫的!啊痛!”
马车里面的男子掀开帘子的同时,一扇子敲上外边少年的脑袋:“这么大声音就是个死人也听到了,你这个乌鸦嘴,下次出来我就是带夏草、春兰也不带你。”
“唔……少爷,你不带三川不要紧,但是这些人……”那外边赶车的少年捂着脑门泪眼汪汪地转头看着危机四伏的周边,“三川我不想死啊……”
那男子气道:“住口!你个乌鸦嘴!不就打个劫,还能真死了不成。”
“……”
被主子一喝,那少年乖乖捂了嘴作噤声状态,却依旧泪眼汪汪看着自家主子。车中之人一身锦衣青服,手中一柄折扇,腰间别着一块青玉,显然是一副富贵子弟的模样。
——那人也不过弱冠年纪的面貌,一双朗目却清明得很,他向周遭打量一圈,对那独眼首领道:“你是为首之人?你要多少钱财都可以拿去,只是这辆马车却要留于我二人赶路。”
此话一出,那一众盗贼皆是哈哈大笑,为首那人道:“你小子是不是脑子有些问题啊?老子打劫那么多年了,第一次听到别人和老子讨价还价的,老子都没开口说让你走,你还就开始跟老子谈条件了,老子问你,你那车里可有女人?”
不知那强盗头子为何如此一问,那青衣公子下意识地答道:“出门远行,未带侍妾。”
盗贼头子道:“没有女人?没有就更不用谈了,要是有一两个女人给老子享受享受,老子说不定还考虑考虑放你这小儿过去。”
那公子闻言道:“兄台若就此放我过去,你只管报上住址,他日我定当送十个八个绝色美姬给这位仁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强盗头子笑得更欢了,连声道那公子好识相,又忽的面目一转,狰狞地道:“你送十个八个美姬给老子,那婆娘不直接给老子十刀八刀子!让你们过去,老子等着你们带人来剿了老子的老窝?小的们,给老子将这两拖出来,都长得跟小娘们似的白,卖到楼子里说不定也还能赚几个钱。”况且,对这强盗头子而言,没有女人,用长的像女人一样漂亮的男人将就一下也不是不可以,总比对着那个能看不能吃的臭婆娘好吧?因为那恶霸臭婆娘的管束,他都被迫自己用手解决欲望好长一段时间了。
青衣公子闻言,知此事无可转圜,仗着会一点武术将上前来的两个贼寇踢翻。那强盗头子见此道:“呦呵!这个主人家还会点功夫,给老子绑了他!”喊罢亲自轮着斧头上了。
那青衣公子出身优渥,学的功夫也不过是用来强身健体,只将将学了个招式,平日里还能打打拳看看,可如何是那些个身经百战的劫匪的敌手,不过两三下,就被那强盗头子扭了胳膊绑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家少爷!少爷!少爷!”那叫三川的少年见状,扭着被制住的身子喊得那叫一个凄惨。
强盗头子听了都不禁皱眉,道:“这仆人怎么真跟个小娘们似的,这么不禁吓,他叫得声音太难听了,让他给老子闭嘴!”
“呜呜呜……”少年口中被塞了布巾,一个盗匪捏了那少年白嫩的面容一下,逗得那少年呜咽直叫,泪眼汪汪,白嫩的面上绯红绯红的。
那盗匪见此得了趣,哈哈大笑,说道:“老大,这小仆人的皮肤滑得跟水似的,比上回从张家村里抢来的那个女人还软!”
“哦?”那盗匪头子上前,也捏了那少年的脸一把,“干,比老子的那个臭婆娘滑嫩多了,看这模样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那这个大的,应该更滑嫩了。”
另一强盗道:“大王,你天天被夫人赶出来,真摸过夫人的脸吗……哎呦!”
“闭嘴,你再跟老子提那婆娘老子就阉了你!”强盗头子一巴掌怒拍向说话的那个人,转头又看向那青衣公子,面露淫色,一双贼手也不停地搓动,道,“你们一说还真是,这男的模样确实白嫩,长得跟个娘们一样漂亮,拿他将就一下开开荤也是不错。”
那青衣公子倒是不喊不叫,只沉着一张面,镇定地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动本公子的心思,我身份贵重,自是你惹不得的人,伤了我,来日惹来的祸事,定会叫让你们没有好果子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来日?本大王打劫就是过着有今日没想来日的日子,除了漂亮的女人,本大王从来不留着人到‘来日’,不过你这公子的脸蛋倒是漂亮,先让本大王摸摸,你伺候得老子心情好了或许再留你两天!”
青衣公子道:“你们这般样子,可不怕王法了吗!难道你想要你一山的兄弟都跟着你死无葬身之地?”
闻言一群人更是哈哈大笑,全然不将那青衣公子的话放在耳里,那劫匪头子不屑地道:“这混乱的世道你还敢跟老子讲王法?老子十四岁宰了隔壁那熊崽子的时候就不知道什么叫王法,老子大字不识几个,不如这位公子你跟老子说说,这两字怎么写?”
其实此地临近曲县,受这伙盗匪骚扰已经几个月余,县令并非不知道此事,这群盗匪之所以那么猖獗,是因曲县并非什么兵守之地,镇守的士兵与衙役县吏加起来也不过百人,这一群盗贼皆是路遇他人就劫掠财务而杀人犯法的亡命之徒,且人数众多,曲县县令曾带人围剿过他们,却险些丧命,后来又曾几次上书为此事请兵,奈何初时正值和宣国交战后修养,加上曲县县令和上级的关系不恰,这群盗匪隐于山林难寻着,清剿他们的此事便一直耽搁着,而后来一段时间,不知怎么的,这些劫匪突然就收敛了行为些,变得只打劫些外地的商客,如此少了些麻烦,曲县县令也不再继续请兵清剿。
那强盗头子摸着一把缭乱的络腮胡子,大手一挥,将青衣公子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道:“老子越看你这小子越觉得模样是好啊,老子忍不住了,没有娘们就不如你给老子舔舔过过瘾……恩、哈,老子以前怎么没想到,那臭婆娘管束得老子那么紧,连女人的肚兜都不给藏,那老子以后找‘兔爷’她总管不着了吧!哈哈哈哈!”
“你!”闻言,那青衣公子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涨红了一张脸狠狠地瞪着那强盗头。长得好看的人便是瞪人,在淫贼眼里也自有一番味道,况且是真真没见过多少美人而粗鲁不堪的盗匪?
那强盗头子一时间只觉得那青衣公子眸子含水,含羞带愤的锐利中似乎又带着盈光点点的柔情,看得他一下子心猿意马,盗匪头子不由一把抓了那青衣公子率先往林子里拖去:“你们把东西都带走清点干净,老子先去爽爽。”
那青衣公子费力挣扎,却如何是高大魁梧的盗匪的对手。
“老大!”盗匪的下属突然叫了一声。
“住嘴,老子不是说了不准再提那恶霸婆娘吗!老子爽完再说,现在谁提那婆娘老子就宰了谁!”强盗头子反射性地回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强盗下属道:“不是啊老大……你看那边,有人来了……”
“有人?有人劫了他啊……”拎着青衣公子的强盗头子转身冲着那怯怯的下属吼,未说完的话语,却随着那独眼的目光停顿在远方。
夕阳深处,一人独步而来。
那只是个普通江湖漂泊人打扮的成年男子,他行走的步子似乎不大,行走的节奏也似乎不快,走得仿佛是闲庭信步,却若凌波微步,那男子转眼便到了跟前。
那男子配着一柄墨色长剑,腰上别着一柄长长的翠箫,一顶黑纱斗笠完全遮住了他的面貌,他身量高挑,微动的宽袍在挺拔的身姿下意外的流风雅观。
“喂,你站住!”那男子很快便走到跟前,强盗头子便忍不住出声对他叫道。
“……”那男子却没有理会强盗头子,视若无睹般走进一群大汉盗匪之中。
强盗头子眯了眯那只独眼,多年干杀人放火勾当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这个男子气息虽然闻起来温润而无害,但是却有种让人畏惧的感觉。不过,作为一山大王,他和那个恶霸老妖婆都能一起生活那么久,又岂会把区区一个江湖剑客放在眼里?
将手中的青衣公子一丢,强盗头子道:“把这个小白脸看好了!”说罢抡起大斧便往那男子身上砍去。
在一群劫匪的瞩目下,那个男人轻易地避开了劫匪头子的一斧,转眼,人就到了劫匪中间的那辆马车跟前,那男子打量那马车片刻,对被绑成一捆的青衣公子说道:“你的这匹马多少钱?我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众人惊异地看着此人。
青衣公子被扔在地上狠狠一摔,吐出一口灰尘,他见那江湖浪客的褐衣男人轻易避过那强盗一斧后如此问他,心中一省,青衣公子张嘴就对男子回喊道:“这匹马是我从北方最好的牧场里牵来的,你要这马的话不要钱送给你,只要你帮我脱困,那辆车上的钱财饰物也都可以送给你唔……”
青衣公子的话语断在盗匪头子回身的一巴掌中,那强盗头子道:“这些东西都是老子的了!哪还有你这小白脸说话的份!”
青衣公子何曾受过这般掌掴的虐待,立刻白面红肿,耳畔鸣声,一旁叫“三川”的少年仆人的呜咽之声也愈发大了。
褐衣男人见此,道:“可以。”淡淡的一声,却在此时分外的清晰。
谁也看不清那褐衣男人是何时拔剑的,更无人看清那褐衣男人何时收了剑,众人只觉眼前银光一闪,仿如幻觉,便见那强盗头子的脖子上出现一道血色的裂痕,又陡然撕开,只听到“嘶”的一声,血水自那粗犷的脖子撕裂处喷出一小撮,尔后,更多的血水随那道血线撕裂处喷薄而出,宛如火山喷发,一瞬间劈天盖地的血色骇人惊悚。
那强盗头子一声惨叫倒地,人却还有气息,瞪着一只铜铃似的大眼,经脉爆出,惊骇而狠狠地瞪了那戴纱笠的褐衣男子一眼,最后,强盗头子才脖子一歪,气绝而亡。
但见此状,众劫匪具是惊骇,有两三个胆大的盗匪冲上前去要杀那褐衣男人,又见两三道剑锋划过,那几个盗匪只来得及呼喊一声便是血水喷薄,躺尸一具在地上了。
再瞧那褐衣男人,稳重端庄的姿态仿佛连斗笠上的纱帘也似乎不曾飘动一下。
褐衣男人每向前走一步,众强盗便跟着退两步。这些强盗本来皆是亡命之徒,却并非真的不要性命,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会拼命亦是因为钱财和生存,在褐衣男人这般见血却连刀剑也未见的实力碾压下,何人又会如此愚蠢地去上前去送死?他们只围着那褐衣男人畏畏缩缩地后退,敬畏地观测着那褐衣男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褐衣男子视众人若无睹,径直走至被绑成一团青衣公子面前,也未见那褐衣人如何动作,只闻得“嘣”一声,那绑着青衣公子的粗硬麻绳便应声而断。
“我只要你的马就好。”褐衣男子道。
青衣公子起身稍稍清理了下自己被扯得歪歪扭扭的衣着,答道,“恩人要什么自然都可以。在下金澹。”青衣公子又到那少年仆人身边,帮仆人三川解了束缚。
褐衣人回礼道:“我姓君。”
金澹道:“君公子,大恩不言谢。”
周围那几个盗匪早已吓得一动不敢动,生怕一阻止,那褐衣男人便让他们同地上那几具尸体一般了。
那些盗匪不敢上前,却也未肯离去,只怯怯地围着三人,褐衣男人似乎达到目的,也不准备多做什么“行侠仗义”的事,他走近那马车拍了拍那枣红马驹,对那金澹两人道:“我可以带你们去前面的镇子,之后这马归我。”
金澹本就在思考将马匹送于褐衣男子后他们该怎么办的事,听闻褐衣男人此言,心中越发觉得褐色男子思虑周全,顿时好感倍增,做礼道:“那就多谢恩人……”
“哪里来的客人,我山中虽是简陋,但好马却是不少,不如去我那边坐坐选选看如何!”金澹的话未说完,便闻得一声女音蓦然插入,那女子的声音浑厚回响,隐隐震透整个山林。
惊了片刻,众强盗一凛,有几个控制不住的甚至激动地喜极而泣,叫道:“夫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褐衣男子看向林间,目透纱帘,他陡然拔剑,飞身而起。同时,一根鞭子凌空冒出,倏忽砸在褐衣男子方才所在的位置,惊起飞尘无数,而马嘶惊鸣。
众人尚未回神,一抹火红之衣便如那鞭子般凌空冒出,转眼间已与那褐衣男子缠斗了十来招式。但见剑光鞭影,两人自道上打到林间,亦自林间打到林上,看得人眼花缭乱而心惊胆寒。
“吭”的一声,但见火星耀眼,相撞之声响彻天际,众人再一定睛,却见两人皆各自点足立于一棵巨型树冠的两端,相持而立。
林风呼啸,吹得两人衣衫猎猎。
那抹火红衣裳的人,原是一名持鞭的女子。
一身火色劲装将女子那凹凸有致的身形衬得妖艳妩媚,她腰上一根玄色金属质感的带子,衣摆上的银叶随着风而泠泠作响,左腰侧挂着两把镶着宝石的匕首和一个金色挂佩缠绕的葫芦。那女子妩媚而美,眉目如画,英气靓丽,浑身成熟的韵味叫人辨不清她的具体年龄,她黑发蓝眼,鼻挺眼深,一副别于中原人士黑眼的异域长相。
那女子蓝眸沉沉地对着那褐衣持剑的男子,她的手指摸了一把自己脸上与嘴角滴落下来的湿润液体,果见艳红的血色染于指尖,女子见此,忽的朗声大笑连连道:“好好好!好久没碰到能伤我的人——”
她的形容,气势吓人,震动山林,下头那些个胆子并不太大的盗匪见此甚至吓得腿软跪地。
一旁不会武功的少年仆人三川,方才解开绳索将将稳住哭声,闻得这女子此状,又吓得泪水呜咽,越加怯怯地搂住了自家主子的一只胳膊:“少、少爷,她好可怕啊……”
戴着斗笠遮面的褐衣男人,却不为所动,只立在树上,保持着持剑的姿势与女子静静相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滴血珠,自褐衣男子的剑尖滑落。
“啪——”
随着一声微弱的断裂之声,但闻得“嗤”的一声,静默而立的褐衣男子头上的纱笠陡然崩裂,四散飞扬,碎成万千。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而后,突定,乍然一惊醒!
褐衣男子面好似仙,仪容若神,却是一头凌乱,一头雪白,猎猎林风狂呼,吹拂万千华发斜飞,与这天幕上的夕光红霞相对,狂舞而飞,似惊鸿照影,若流风回雪。
红衣女子定定地瞧着褐衣男子那一头纷飞的雪发,蓝眸寒沉——眼前这男子似神似妖的容止,真是让人感觉分外熟悉。
红衣女子道:“玉笙寒是你什么人?”
君钰面不改色地吐出一口淤血,黑眸幽深。
他道:“家师玉笙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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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瞧着那一头极其相似的华发:“你是他的徒弟么……你叫什么名字,玉笙寒,他人呢?”
他们月氏这一族,因身有奇特,而迁居北地,长年避世。族中信奉月神,有一脉为庇佑支系,便是她这本脉。她这一支是族中唯一一支北地的少数人种,因要保持血统,她这一族系必须与历代长老那一族脉保持婚姻关系——无论愿意与否,两支族人中的当家之人必然只能与对方结亲或与自己那支结亲,故而,她这支系的族人后来几乎皆是蓝眼黑发。当然,当年的少主星月与玉笙寒并未遵守规则。
她这一支族人修习兵术医药等技能,是为族中的庇佑,每代更要选一位资质优质的人成为族中大祭司,而玉笙寒是她这代人中最优秀的那个。当年灭族之后,她又来了中土寻找那两个族中领袖,亦恰好见证了玉笙寒找林谦算账而蓦然白头之事。她曾为族中大祭司的后备人选,亦是过本族典籍的,他们本门之学杂多,武学尤其厉害,而他们的武学却从不外传于其他族人,除却族规,自然因其有一些弊端。
——本门功法之弊,便是因为心神创伤而容易致走火入魔,若人侥幸未亡,便是这白发之症。青年雪发,逆生之术,容颜便永生停在那白发之刻,越是大限之日,便越发的光彩照人,犹如怪物。这个世界,只耐从容随流之人,如这有异于众的华发的模样,如何能不叫人偏视?
她幼年时,本以为这个功法弊端是族中的神灵怪谈谶言学说,虽是敬畏,但精于医途又见识人世事故的她却始终不太相信,直到她见了玉笙寒那一瞬白头之事,才将将信了那些族书的记载。
只是,若是一模一样的症状,那眼前的这个人,也该是她本族人的体质,她本猜测这是玉笙寒的孩子,不过当年玉笙寒怀的那个孩子,她是真真切切地看着流掉的,依着玉笙寒的性情与之后的行迹,直到林谦死时他都没有再回头,想是以玉笙寒的性情,是很难会在短时间内去寻着其他人……那场灭族之祸活下来的也不过寥寥数人,且她皆识得,而眼前这人的样貌真真是极好,隐约教她熟悉而却又着实未见过,加上那白发修容的症状,委实已经瞧不出年纪了——眼前之人,长真的好像那个让她爱慕过的男人……
女子内心还在揣测,对面褐衣男子已经淡淡答道:“我姓君,名钰,字玉人,家中排行第二。”
女子闻言一震:“果然,是君么……君……”
低声读着这个字,红衣女子回想当年那个让她倾慕之人温温和和与她道的那最突然而残忍的话:“他姓君,我已和他结缔姻缘,你我的婚约就此结束,这是族中你的束身契约,你自由了……”
褐衣男子继续道:“家师在半年前,已于旧居仙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死了?”女子闻言冷笑了一下,又失神似的喃喃呓语般,“死了……乌瑞亚……死得好,死得好……死了倒好……活得累了便早些去了也好……”
女子的话语似在嘲讽,似在不甘,又似在哀伤。
君钰面无表情地看着女子的反应,直到女子回神向他问道:“他死前状况如何?”
“家师仙逝前很是安详,那几日只是如往日一般的衣食住行,家师倒是有个遗嘱,托我将此物交给他的同胞姐姐,希望她原谅自己的任性。”说着,君钰自怀中取出一物丢给对面的红衣女子。
林风猎猎,红衣女子摸着手中的那串银叶链子,默默神愣半晌,最后才道:“若我对他只有怨恨,当年又何必再救他。那场祸事,又不是他愿发生的,他也是受害人……而你,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前辈耳后颈边那处,有一个新月胎记,加上这身银叶绕裙飞红巾。家师说过,他曾和同胞姐姐一同误食奇果,故而两人皆可保持常人所不能及的盛态,纵然后来家师没有因为功法弊端白发逆生,亦是不会有常人的衰老之态。我还曾在先丞相的档案室内翻阅过资料,其中有一些记录,是关于前辈的,前辈这样高明的本事和外貌,让我极好确认前辈的身份。”
“是吧……可惜乌瑞亚还是走上了功法之弊,心魂都伤,而你……”女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君钰那一头随风飘扬的雪白长发,却未继续言语下去,转而又道,“按照族中的规矩,你是我月氏之主的儿子,本也是我的主人,不过你已经拜入我弟弟乌瑞亚的门下,我却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了……”
君钰道:“我曾去找过我的亲生父亲,他说,本族已亡,他无心复族与复仇。”
女子一愣,道:“他是这样想的么……”
“是,他说既然结果已是如此,还请前辈顺应天意,便当我是个后辈便可。”君钰淡淡道。
风声呜咽,盖得话语模糊,而两人内力深厚,却是真真切切地听着对方一言一语,毫无障碍,君钰继续道:“前辈是家师之姊,想必也知道家师也无复仇之意,其实这原本是家父之意——前尘往事,过往云烟,本族已亡,只求生者安好。还请前辈唤小辈表字便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红衣女子轻笑一声:“我不是中原人,你也不需要前辈前辈地呼唤,我叫克丽丝。”
月华素素,海棠树下,箫管起声,清乐淡声。
薄薄的月光,透过婉约花纹的窗格,慢慢倒映在地面、伸展。
箫音随着曲子的终结,慢慢停滞,有人轻轻地道:“寒轻香细,玉人月下吹箫,句里意谁会。”
君钰放下翠箫,淡淡看着远处那厢笑意盈盈的年轻公子。
那公子便是那日的青衣公子,这青衣公子自称姓名为金澹,字泊舟,晋都本土人士,今年方满二十而加冠,族中便叫他出来游历一番。君钰亦只道自己叫君珅,远行是有要事去江陵。克丽丝本就是见那群强盗占山为王,就去做了管束那群强盗的主儿,她与那伙强盗也不过是主仆关系,故此也未曾为难于他们。金澹闻此便说是两人的“缘分”,亦表示自己也恰好要去江陵,并以君钰外来而人生地不熟,加上君钰的那头白发怕是引人注目,便道自己可助君钰通关以报君钰对自己的救命之恩。
君钰顾虑到自己的身份的确特殊,亦是抱着尝试的态度同意了金澹的建议——有人赶车,他亦无需戴着纱笠遮遮掩掩,正是一举两得。况且金澹两个对自己来说,简直是手无缚鸡之力,带着他们陪伴而行,又何乐不为?
不过,这两日他们过的城,确实通行得顺利异常,这事自然是与金澹脱不了干系。
金澹此人好语浅笑,给人一种天生的亲切之感,言语之间谈吐得当,博学广闻,并不似一般富家子弟,在君钰的印象中,晋国姓金的大世家是没有的,而只有一家相似音节姓氏的主宰者“荆氏”。
君钰亦怀疑过金澹的身份,却始终无法确定——因为金澹柔和白秀的面相却与那深眼高鼻有一半蛮夷之血的荆氏,着实不大相像。
月上柳梢,来者有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妩媚灼灼的海棠花下,君钰靠着廊栏端坐,既不起身,也不开口,静静待着金澹走近。
距离三尺之外,那青衣公子停下步子,他对君钰躬身一礼道:“君公子,在下已备下薄酒,可否移驾一叙。”
此刻金澹一身月白嵌金的长袍,加上他那面白柔和的笑面,倒是别有三分人畜无害的温和与亲切。
君钰点点头,收了翠萧,道:“好”。
三里小镇,不繁华亦不落寞,三层客栈,装点有着江南特有的秀美气质。
风月美姬和唱的琴音中,金澹和君钰一同落座。酒水清浅,未有宫廷中的精致,也别有乡野间的醇厚。
君钰默默地听着金澹的话语,只是偶尔插上一句两逢场之语,并不过于疏远,亦未十分亲近,保持着相应的适度。
金澹谈吐得当,只挑一些风土人情曲雅之事说于君钰所听,偶有一两句询问君钰家世的试探亦是巧妙擦边,不曾让人有突何兀的感觉。
常人若是见到君钰那一头的白发,纵然不避之不及亦颇有偏见微词,金澹却未显示任何的疑惑与不敬之态,亦未曾有任何过问,一路上更是显得对君钰十分有礼,让人好感十足。
金澹道:“君兄,你远道而来,前往江陵,不知所为何事?”
君钰对金澹这个人颇有好感,小小咄一口酒水,道出自己此行的目标:“金公子是晋都人士,不知对江陵梅庄的麒麟兽可有耳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金澹道:“自然有的,传闻梅庄麒麟兽乃梅庄圣物,其血乃起死回生的神物,只是至今我周围却无人见过这麒麟兽。君兄千里远来,是为寻这梅庄的麒麟血?君兄家中可是有人病了?”
君钰点点头,道:“家兄之子年幼体弱,需要这个东西治病。”
金澹道:“梅庄将麒麟兽看做神圣之物,若是旁人万万是不可能叫人动它一分,不知君兄可有麒麟血令。”
君钰道:“没有。”
金澹道:“那这可有些棘手了……江陵梅庄前身原本出自一个名唤风雨楼的杀手组织,干的是那些个杀人换钱的买卖,不过,自三代楼主风羽以后,风雨楼才真正算得在地方上呼风唤雨,可也在这时突然退隐江湖做起了生意,因着梅庄与黑道白道以及官府皆有关系,到这代庄主风桦,梅庄不说富甲天下,却也是富可敌国了。虽说梅庄从了商,却也保留着江湖人的习性和势力,且有官府庇佑,君兄没有那麒麟血令,怕是难以取得那麒麟血……君兄与那梅庄可有姻亲关系?”
梅庄麒麟血,传闻除了持有麒麟血令者,便只供给梅庄亲缘——自然不是一般的亲缘便可得到,非是风羽直系一脉几乎不作他虑。
君钰道:“我只是要去江陵碰碰运气,我来的时候也只是听闻。”
“啊,原是如此……那君兄可有何方式取那麒麟血?”金澹闻言挑眉道。
“杀兽,取血。”君钰淡淡道。
金澹一愣,忧道:“君兄此话不是玩笑吧,这梅庄虽说只是江湖势力,却能至今安然无恙,纵然是所谓武林中号称泰山北斗的烟霞山庄,亦动不了它半分,全是因着与江陵这方官家士族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君兄一人而来,要动那梅庄的圣物,怕那梅庄是不肯与君兄善罢甘休的……”
君钰喝了口酒,平静地说道:“金公子看我像如开玩笑的人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
抬起眼皮看向金澹,君钰目光淡而沉,看得人静幽而发悚。
“我其实便是说作玩笑的,金公子吓到了?方才我已言明,我来这不过是碰碰运气,况且那麒麟血一说到底是为传说,我又怎么会如此冒昧?”君钰忽然淡淡笑着,举杯向金澹道,“多谢金公子关怀,君某敬你一杯。”
金澹道:“……君兄真会开玩笑,谢君兄盛情。”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金澹看着君钰俊美无俦的容颜,思索道:“君兄救在下一命,又使得在下免于贼人手中受辱,在下感激不尽,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若是君兄不嫌弃,金泊舟在江陵亦有住宅,若是君兄无定居之地,届时希望君兄到了江陵能移架到寒舍小住……哦对了,在下家中同江陵太守亦有些浅薄的交情,若是君兄不嫌弃,在下或许可以为君兄拜访梅庄出一些绵薄之力。”
君钰瞧着金澹赤诚的目光,道:“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这件事对君兄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但是对于在下而言,却是救命之恩重如泰山。”金澹目光定定地看着君钰,正色道:“不瞒君兄说,家中曾为在下算过一挂,说是在下会在危难之际遇到命中之人,在下懂得一些薄浅的相面之术,君兄龙姿凤采,在下初见君兄,就觉得你我是有缘之人……还望君兄不要嫌弃,能接受在下的请求,以满足在下这小小的报恩之心。”
说着说着,金泊舟那俊秀的面上突然泛了红。
君钰知道这个金澹虽然看着年轻而显得书生意气,但其目光坚定、见识广博,那般自信从容自然是自幼养尊处优的生活教养出来的,绝非是三言两语就能面红耳赤的人,光是此人那对那盗匪的谩骂而不变色的姿态,那面皮目测过去,怕是冷静地厚比南京城墙。但,正是因为如此,金澹现下这般赤诚羞涩的姿态反而不显得心机做作。
聪明人的面前,何必故弄玄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君钰勾唇一笑,举杯道:“那,多谢金公子的美意,那么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君钰这微微一笑,好似外头盛开的海棠花,秾丽无双,金澹道:“君兄,你真是好看!”
“哈哈,是吗。”君钰笑得很开心。
金澹看呆了,片刻后,才道:“玉容所似,明珠宝玉。君兄,你笑起来真是极好看!”
君钰继续举杯,道:“君某谢金兄美言,请。”
金澹镇定回神,回敬道:“好说,好说,承蒙君兄不嫌弃。”
君钰用完这桌宴饮,已是半夜时分。
香雾空蒙月转廊,胭脂海棠落阶前,君钰步履轻快,往厢房前去,因着金澹包下了整间客栈,一路上倒是安静得出奇。
恍惚中,他眼角一瞥,却倏忽见到一个故人在石阶前饮酒。
君钰一顿,信步而停,他的目光远远望去,发现刚刚竟不是自己的幻觉——远处的庭院中,一棵海棠花树的底下,一个黑衣劲装的男子半躺半坐地在石阶上,一手支颐,一手抱着一坛酒,独自斟饮,海棠花瓣落在男子的周身,好似飞雪。
似乎有所感应,那男子望向了君钰这方,见君钰望着自己,那黑衣男子邪魅一笑,朝着君钰举了举手中的酒坛,远远地用口型说道:“老师,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果真是林琅。
君钰颔首,继续往厢房而去。
君钰入了卧室,刚关上门,便闻得屋内有人轻笑一声,道:“老师,许久不见,我以为老师南下漂泊,该是日日风餐露宿,故而心中挂念焦急,却不想老师半夜还在跟别人听琴赏舞、把酒欢饮,想来老师最近的日子可过得是十分舒坦,倒是我闲操心了。”
这话,语气是酸得人牙疼。
黑暗中,燃起一点火光,映出林琅年轻俊俏的面庞。
君钰闻言,不语,看着倏忽出现在身旁的林琅。
林琅突然出手,伸向君钰腰间的翠箫处,君钰快速倒退两步,却听到林琅嬉笑道:“朕不准你动。”
“……”君钰定定站住。
火折子掉落,房间又陷入黑暗。林琅欺身上来,将君钰腰间的翠萧拿走,又同时解了君钰的腰带,架着君钰的身子逼迫到人墙边:“嘻,老师,真听令。”
感到那不安分的手摸着自己的腰作弄,君钰冷静地问道:“陛下怎会来此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琅道:“老师能来得,朕为何来不得?”
感觉耳畔的气息更近了,君钰仰着脖子向墙壁边更靠近了些,同对方拉开了些许距离:“晋地危险,陛下如此任性,将宣国置于何地?”
林琅的轻笑声音,在君钰耳畔低低,夹杂着林琅喷出的温热气息:“老师且宽心,朕自然不会拿江山社稷开玩笑,朕来这边,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所有人只会以为宣国天子去行猎了而已。”
君钰道:“如今花尚书令身在甄城,如此放任宣都,陛下无虑么?”
林琅道:“老师过于忧虑了,宣都自然有昌平王和御史大夫镇守,旧都有锦衣王、豫章王以及云将军领兵坐镇。”
君钰道:“陛下这次又给了他们多少兵?”
林琅道:“各领五千。”
君钰道:“昌平王和杨大人资历深远自然无需忧虑,豫章王却是陛下的亲弟弟,藩王便该去藩王该去的地方,陛下可是忘记了当初豫章王的人是如何对陛下的?陛下将豫章王留在旧都方还如此行事,当真是忘记当年‘世子之争’时的印绶之事了。春祭日,秋祭月,乃国之大礼,陛下放下这些要事,跑到江南晋地这来,如此任性妄为,置自己于危险之中,便不怕届时养虎为患……”
但闻得林琅的一声冷笑,一个用力,道:“又来了,又来了……老师明知道朕这安排豫章王被压制得死死的,他根本成不了任何事,可为何这几年每每我们相处,老师总要挑些朕不爱听的语言来刺激朕?让朕反感?从前的老师可不是这般不识时务之人。”
忍着身体的不适,君钰喘了一口气道:“从前,陛下也不会强迫臣做这种违背伦理之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闻言,林琅放在君钰腰上的手在暗中顿了顿,可最终还是指头一勾,完全解了那中衣处的绳结,林琅道:“老师认为和朕欢好很为难?老师觉得很反感吗?可我们早就成亲了。”
未点烛火的房内静得只闻两人急促的呼吸。
半晌,君钰道:“……那是我自愿的吗?”
林琅顿了顿,道:“这两年,老师频频在外逍遥,是不是过于乐而忘形了?五年前,却是老师自己跪着求着朕的……”
君钰呼吸愈发急促,“……我求你的并不是这件事,唔……陛下不知礼数吗?”
林琅道:“先帝指林谦去后的那些时日,老师就该明白了,礼和法也得臣服于朕,为朕所用,又如何能束缚于朕,撼动朕的行事?老师这两年是儒学读多了,竟也学得那些儒教学者变得如此迂腐?”黑暗中,林琅一双凤眸闪着幽光。
中衣的衣摆散开,如白牡丹的花瓣散落。
昏暗的光线下,君钰两条白皙的腿,挺直、修长,线条柔和而丰润。
就着墙壁,林琅压着人律动,又抬起君钰的一条长腿,幽幽地道:“都已经做了这么多年,老师现下还想要矜持,是不是过于晚了些?老师跟朕睡了那么多年,怎的还不曾有过一丝的情恋?君长乐现下方还在朕的紫微宫内,老师是忘了此行的目的?君长乐这个人留不留,不过是朕一句话的事情。”
林琅抽插的动作倏忽毫无温柔可言,仿佛返祖原始兽人一般的野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呃唔——”君钰的话语顿在下身被侵入的胀痛中,“呃啊……陛下……求你不要……”
林琅道:“你求朕什么?”
君钰道:“不要伤害长乐,陛下已答应过微臣……陛下说会救长乐一命、呃嗯……”
衣裳半褪,柔软的棉麻衣料勾在君钰修长的臂弯中,随着两人云雨的姿势而摇摆,君钰散落的长发抚动,玉白的肌肤很快泛起若隐若现的妃红暧昧。
君钰缓了口气,道:“君无戏言……唔嗯……轻些……”
林琅恨恨地道:“太医院,花那么大气力,救治一个没有用的孩子做什么?他父亲跟我作对,朕本就不想救他。君长乐的孱弱,是他胎里带出来,五年了,日日用珍贵的药材吊着他的命,大病小病生生死死,他生来就命薄,老师还看不清?”
“……”这次君钰倒是不说话了,只过扭头,沉默地承受身下的侵犯。
感到君钰蓦然冷下来的态度,林琅暗怪自己一时脑热的失言,可他又觉得君钰冷漠待他令他心中不甘,又要面子,不愿认错,就转口道:“自然,原桓所说的还只是揣测,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朕看着那孩子最近倒是气色红润,好动了不少,同太子倒是处的不错……”
闻言,君钰僵直的身子方松软了些。
五年前,接连的丧事让君钰几乎崩溃,至李歆一死,君钰一夜白发,将将才毒清恢复的君钰,身体又几乎衰败。朝中局势,君朗身死,君启被诬,树倒猢狲散,自是人情之恶可见一斑,后来,君钰凭着一腔意志活了下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君朗身死,君家为其简葬,简葬守礼,不浪费铺张,同时也可防盗墓者,简葬君朗还有一因,便是因君朗死前生下君长乐——君朗生子一事,自然是不能被外人知晓的,这生子后的身体之状,更是要让其长埋于地下。
云破月将两人的孩子君长乐送归于君家,君钰自然是感激,而他日,君朗家中的亲眷也有人可继嗣照顾。可,君朗生长乐的时候地处锦州四乱之地,那环境条件实在是太差了,君长乐早产而身子弱小。本来君长乐虽是先天不足,但若是悉心照料,亦可后天弥补。君朗另一血脉、唯一之女君琰看顾幼弟,可她方才失父庇护,年幼天真,少不知事,自是不知防备金屋四周的虎狼人情之恶,被人钻了空子,导致襁褓里的君长乐有落水之祸,一个原先便孱弱的幼孩如何经得起落水之祸?君长乐虽被及时救回,却亦高烧不退,那时,大夫瞧着面色坨红的君长乐其实已向君钰告了丧,只是君钰用灵芝雪参等重药调和吊了婴孩的命,再便有了连夜纵马进宣都皇宫求见林琅之事,亦有了后来他人传闻的“白发妖人闯宫门”之事。
君长乐是君朗的孩子,君长乐的命,林琅本是不愿花心力去救的,君朗虽然有功于社稷,却深受礼教的束缚,在政治立场上,他和林琅几乎相反,他曾对林琅宣国禅代之事颇有微词,林琅那时候调离君朗于朝中,将君朗贬去了锦州,一个是顺了时事,另一个便是因为马家叛乱之事以及和君朗政见的分歧。
自然,君长乐的命,是君钰自降身份,跪着求林琅作了个契约交易,而林琅才派人去救回的。林琅愿意做这个交易的条件,就是要求君钰在床榻之畔侍奉于自己——尽管,林琅还像模像样地根据周礼为二人举行了一个婚约仪式,可终究也掩盖不了这事原本就是他单方面强求来的合欢。
——而林琅,却依旧乐在其中。
林琅虽初初派人险险救回了君长乐的命,却因着君长乐的身子委实单薄,若不日日用珍惜药材压着,便会发烧咳呛不止,稍有不慎便可能会一命呜呼。
日用千金之药在一个极大可能会是痴儿的婴孩身上,时值战乱,纵然林琅为一国之君,亦无法忽视那巨大的花销,林琅本是不愿意让太医院继续救治君长乐的,若非君钰苦苦哀求,倾尽君家所有而供奉药物,甚至以自己的身体侍君作为交易侍奉林琅,君长乐怕是早已随他生父而去了——云破月亦为此,此生唯一一次地求了林琅。
好在,君长乐经过多月的救治,身子也终是稍有了起色,日日所需的药材亦见精减,虽然这五年来并未根除病患虚弱,但只要悉心照看着,倒不至于容易一命而殒。只是他这孱弱之状,终究在那大大小小的病烧中让人担忧。
前太医令原桓曾说,纵然无意外,君长乐这孱弱的身子也怕很难活过舞象之年。为此,君家遍寻医者药方,想是拖着君长乐的命一日,亦是一日。
半年前,晋国杨舒投降,杨舒手下偏将梅向阳自道与江陵梅庄有偏远的亲缘关系,闻得君家有寻医的事,便将梅庄麒麟血一事告知了君钰,以促进和君氏结交的关系——君氏这几年来,虽权势在朝廷中稍显落寞,但到底是家底深厚,又因君钰出入宫廷,掌握内廷机密,自是稳若泰山。这梅向阳十分有眼力,来投求关系,自然是拿出了十足的准备——虽不知梅向阳所谓“远亲”哪里来的风家族谱,上头却真真切切记载了风羽三代长孙风屏身中二十四剑,命剩下一口气,靠此麒麟血强身续命、活至六十五之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故此,君钰不远千里前来晋地,寻找这麒麟血。
按着那人纤细的腰际抽插,林琅继续道:“太子可是十分喜欢同那个孩子一同睡一同游戏,想来也是血亲从兄弟,自然亲近些。”
君钰道:“……陛下所言,臣听不明白。太子和长乐又有什么亲缘关系、呃嗯……”
君钰冷漠的话语,顿在林琅泄欲的一个深顶里。
林琅眸中冷光闪过,又转为笑意,幽暗之中不真切地让人产生寒意,他道:“说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呢,老师倒是不如想想现在,该如何让朕高兴。”
林琅每说一句,行为便愈发对下身的入侵放肆一分,仿佛他不是在进行一场云雨欢愉,而是在进行一场掠夺,他带着不甘心的怨愤说道:“老师,我们的约定,我自然会遵守。可是你再不喜欢我,终究如何说……那两个孩子到底也是你亲生的。”
五年来,君钰对自己亲生的那一双子女不闻不问,甚至连林琅想让他教授太子一事都抗旨不遵。而君钰对于君长乐,又过于关怀,如此,君钰对太子和公主一事过于清冷和回避的态度,让林琅不由产生了异样的不满。君钰明明已经和自己举行过婚礼仪式,可即使是这样,君钰在自己的身侧也还是不愿意多对自己展露一分的笑颜和暖意,这些年里,君钰更是每每找到机会,就会出去远行,出去了,他便仿佛杳无音信了一般——可君钰方才和他人谈笑风生的模样,却是真心欢愉的。
——林琅意识到,君钰对自己的冷漠,亦在牵连着这双子女,而君钰为了君长乐这孩子,君钰连脸面和尊严都愿意侍奉出来,他如何能甘心?
过中天的月色透过窗棂,暗淡地照出两人拥抱相交的立体轮廓。
很长一段时间没和君钰欢爱过的林琅,仿佛要将精力耗尽般肆意,林琅一双丹凤幽暗而极亮,神情仿佛要将眼前人融入体内一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墨黑的天穹,映着璀璨的星子,似真似幻,如梦如醉。
“……”光洁的背部摩挲着并不细致的墙面,磕出块块的红晕。君钰是只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没有表情,也不做回话。一直到月沉。
明亮的光线,直射到石板地面时,君钰才迟迟睁眼醒来。
枕边早已空空,满榻枕衾皆是旖旎,欲望挥霍。
君钰浅披一薄衣,翻身下榻,刚触碰到地面便是一个趔趄,君钰险些未稳倒下。
扶着榻沿一角,君钰扶了扶酸痛的腰,而后,晃晃悠悠地寻着自己满是褶皱的衣物。正当君钰将衣装翻来覆去,却寻不到那要找的东西而皱眉之时,有人推门而入。
君钰抬首,便见林琅衣着整齐,束发背手地瞧着自己。
林琅道:“你不用找了,你那药被我扔了。老师,服了整整五年对身体损伤如此大的药,你纵是想怀胎,亦怕是会有心无力吧。”
林琅话语平平,让人听不出他的喜怒,而那双平静的丹凤眼底,隐约着不甘的怨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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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钰的反应倒是出人意料的平静。
理了理自己缭乱的白发,君钰转头换了一件单衣,而后又唤来伙计清理房间。
虽说只是小镇小店,这里的伙计倒是识得大体,收拾的时候只是垂首默默干活,未多说一句其他的话语。
沐浴的水已备好,林琅却是细细品着手中的茶水,没有出去的意思。君钰倒也不介意,直接到了屏风后脱了衣物入浴了。
说到底也是两个成年的男子,君钰更多的不适皆是因为礼仪修养的关系——他人衣着鲜亮看着自己沐浴,那种目光的觊觎,总归是让人有些不适的。纵然是在自己的府邸,侍候的奴仆亦是低眉敛首,又怎会如林琅目光这般的毫不遮掩地打量自己呢。
林琅道:“若无意外,两日内便可到达江陵,老师打算如何取那麒麟血?”
屏风后,水雾朦胧,君钰洁白光滑的肌肤若隐若现。
“陛下去江陵做什么?”君钰并未回答,而反问林琅道。
林琅道:“自然是寻着老师去的。”
君钰道:“陛下此言,臣受宠若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琅轻笑,答道:“老师无需惊,老师受着恩宠便可了。”
“……”
闻得屏风后的水声突然“哗啦”一下,林琅嘴角的弧度深了些,林琅又道:“若我说,此行前来只是来游山玩水,老师可信?”
君钰道:“赵高曾指着鹿是为马,亦是有人附和的。”
林琅道:“把朕比作那般奸佞,老师这般言语犯上可是欠妥当?”
君钰道:“方才陛下所言,叫臣受着恩宠便可,陛下一诺千金,那臣自然要顺着陛下之意持宠而行,否则岂不辜负陛下的‘恩宠’么?”
“老师所言极是。”林琅愉悦地道,“对了,外面那个金公子……晨间我同他谈了会儿,我瞧着他倒是不像一般富家子弟,不知老师是如何识得的此人?”
君钰淡淡道:“不过是我顺手在一群山贼中所救的人,陛下有何不解。”
林琅道:“和他聊了几句,倒是有点发现。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对老师‘另有所图’,他对老师的徒弟我,几乎有问必答,真是客气得过分呢,啧……”
林琅料想金澹那言行神态,知道金澹是对君钰有别样的情愫,他又回想君钰昨日对自己和金澹聚首的两副面孔,心中不满,又道:“此人和晋地官家似乎有不少关系,对江南守卫布局似乎也有不少了解,我倒是好奇他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君钰道:“陛下的意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先瞧几日再说,老师且安心,我自然是相信老师的。”林琅眼珠子一转,岔开话题,“我来此地,耳闻江南的草莽要搞什么英雄大会,那发起者烟霞山庄,里面据说有一池圣泉,泡上一泡据说皆能延年益寿。如今这个时节,不如我们去看看。”
君钰道:“……微臣不知陛下为何而来,既然陛下已有闲暇来找臣,想来,陛下要做的事想必亦做的十之八九,如今宣晋两方才休战,两军还于江夏一带相互对持,草木皆兵,而陛下就带了一些亲卫,跑来敌人腹地冒险,如此任性作为,若是被人发现,陛下可曾顾及后果?”
“老师不说,谁能知道我的身份?”林琅冷笑道,“老师这般急着让我走,还是说老师打算与那晋国柳家准备弄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老师,前些日子在柳家住得可还舒服吧,老师的师弟可否对老师当年的不杀之恩感恩戴德?”
“微臣是宣国的臣子。”君钰沉声道,“师弟并不在柳府,微臣不过为了将家师的遗嘱物件交给师弟。况且,微臣手无掌兵,退出军中而居于内廷已久,陛下认为如今的微臣,还能干什么呢?”
一阵突兀的沉默,稍顿,林琅意味不明地笑道:“老师为何如此紧张?”
“……”
君钰闭了闭眼眸,强忍着身心的不适,极力无视那人咄咄逼人后又轻描淡写的态度。
这两年,随着朝廷人员的换位,君钰虽是出入内廷,参与机密,却亦是鲜少主动去处理内朝事务,一是为了避讳,二也是因为林琅怕他君家势大,一面压制着,除却他小叔的权位称霸一方未能被动摇,君家在朝中之人,或多或少,皆有了一些微微弱势的变化——不过,那些微微的变化并不影响君氏的根本。林琅同他,现下除却身体欢爱的那层关系,其他,皆似乎在随着身居帝位的林琅欲要权势专制的猜忌,变得日益寡淡起来。
默不作声地沐浴完毕,君钰披衣出来,林琅还端坐椅上,只见林琅一只手的食指搁在下巴处,一副支颐而兀自沉思的模样,君钰亦未出声,君钰取了衣物径自穿戴好。
“仙质天成,老师——”林琅突然的出声,在小小的屋子里有些突兀的空洞。“你的仪容是这般的让人着迷。”
林琅的话未得到回应,只见君钰依旧楞楞地盯着铜镜处,林琅盯着他许久,一挑眉,起身向君钰那方走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只是还未等林琅走近,君钰已极快地收敛了心神,林琅只能从铜镜中模糊地瞧见君钰将什么东西收入了袖中。
——似乎是一个发饰,隐约是蝴蝶状的模样。
林琅飞扬的丹凤眼眸一眯,随后又换上玩味的笑容,伸手撩起君钰的一绺长发,绕在指尖摸玩,林琅神色飘忽不明,道:“老师,不想让我知道的,我便不会过问。你这发,真美……”
“……是吗。”对君钰而言,这一头雪色发丝,如垂暮老人,有异于众,使人受讦,了无生气,何来美感?君钰不明白,为何林琅会突然疯魔般来这一句,面色平静地瞧着林琅。
林琅径自取了铜镜前的木梳,细细梳理着手中那一绺白发,道:“老师别动,这是命令。”
君钰默然端坐,任由林琅手中的梳子在自己的发上来回。
林琅的手是极其好看的,摆弄着木梳的时候亦是极其好看的。他的肤质有着尊贵娇养下的莹润如珠,又并非女子般的香肤柔泽,带着长年练武的弹性。他的手掌宽大,十指弯曲时会露出分明而白色的指节,颀长而有力,手腕偏瘦而不失力道,一举一动,优美特秀,却隐隐又带着帝王杀伐不容置喙的霸道之态。
君钰的目光向前,自然在铜镜中将那林琅那竹修般长的十指动作瞧得清清楚楚。君钰瞧着瞧着,眼前的手掌乍然和彼年那小小软软的手掌重合,那些单纯的回忆倏忽浮现于君钰的脑海里。
[喂,这把剑我怎么握不住?]
[二公子是在同谁说话?]
[……为何这剑总是与我作对,要从我手里掉出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公子是在同我说话?]
[……君哥哥,为何这剑总是要从琅儿手中掉出去?]
[丞相叫二公子如此唤我的么?]
[父亲让你教导我,却没有规定我一定要唤你为师。]
[看来二公子不仅是武艺不足,这礼教怕也需要加紧跟上了。]
[君二,你不过比我大那么几年,父亲是父亲,我是我,父亲让你教我不过是因为你的家族关系,我却未必承认你。本公子一向信奉‘能者为师’,若要本公子拜你为师,那就拿出本事让本公子信服你。]
[……敢问二公子今年多大?]
[八岁。]
[哦?谁教你说的这些?]
[没人教我,你若要让我信服,便拿出真本事,否则在本公子眼里你如何就是个靠着父亲上位的纨绔子弟。]
[难道二公子不是因为有丞相方才能请到我这‘纨绔子弟’?你又不是和我一般的‘纨绔子弟’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
[否则你以为,你一个八岁大的孩子,又是拿什么能和我来谈‘个人本事’?而来‘指挥’我做事?]
[好哥哥,我错了,你别生气……]
[二公子也不用拿激将法激我,我既然答应了大哥,自然是会好好教导二公子的武艺……这把剑名九决,长三尺三寸,重九斤九两,不轻亦不重,此剑锋利,若是用至巅峰,当真是快若雷电,只是你年岁同身子方还是幼小,底子也不深厚,故此现下未能承受此剑的压力,我今日就先教你如何握好这把剑……”]
……
[你的手掌真温暖。]
[自然,相对二公子而言。]
[我何时能像你一样高大?]
[待二公子以后长大,自然会超过我。]
[那时候你还会在吗?最近父亲身边又死了很多人。]
[这两年,我暂时应是会呆在宣城教导二公子文学和武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
昨日旧景,恍惚一梦,那些记忆的岁月,叫君钰安宁平静,却仿佛间已是模糊不堪,还是现世的声音将君钰的思绪唤回——
林琅道:“老师,你的发丝还是一如既往地让我欢喜。”
林琅还记得那年,他费心用计将君钰弄上床榻,将君钰的簪冠取下时,那满头乌发如缎流泻的熠熠生辉。
——而如今青丝虽成华发,却依旧光泽华丽,衬上君钰这肤白貌美的形容,越发独特得叫林琅欢喜了。
林琅“唯吾独尊”的性格处事在称帝之后愈发显露,现下柔顺乖觉而任由自己所为的君钰,叫林琅刚刚还在不甘的内心一下子愉悦了不少。
君钰道:“陛下谬赞。”
林琅道:“老师不觉得吗?”
君钰道:“臣貌鄙陋。”
林琅道:“老师容止优美,只要见过,定然是会终生难忘,老师如此谦逊,这般,叫其他人如何看呢?”
君钰闻言,心中微微一顿:“陛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师,唤我的名字。”林琅截断道,“这是口谕……还是说老师十分想让旁人知道你我的身份?”
君钰道:“臣不敢。”
“唤我的名字,老师。”嘴唇贴近君钰的耳根,林琅的目光向着铜镜中的人瞧去,他一双凤眸直勾勾地道,“老师,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了。”
“……”君钰默然以对,内心仿佛枯萎了一般,如何也提不起意志去唤林琅,而哄一哄眼前这般模样的林琅。
静待一刻,却未得到回应,林琅亦不显露恼怒的情绪,以梳子挑起君钰脑后的一绺长发,搁置君钰身前,缓缓抚弄:“老师你可真是美。我瞧着那几个胡地进贡来的异国美人,远远不如老师这独特的风情姿貌。老师知道么,我只要看着老师这个人,就不太想让老师穿着身上的这些衣物。”
君钰忍耐地闭了闭眸子,道:“请陛……请主子莫要再羞辱我了。”
君钰的头发因为心神皆伤,功力反噬,而至蓦然成雪,却并非是生命枯竭的症状,实则发丝不失光泽,故此,虽说这白发乍看异样于众人而显得吓人,可若是看久习惯了也是颇有一番异域风情,细细摸着那发丝,更是柔滑和顺,如绸如缎。君钰自小住于深山,英眉浓黑而肤白若雪,他继承了身生之人的容颜美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灼秀明朗、大气端丽,而俊美绝伦,如今,他的容颜始终介于二三十之间的年岁,不似而冠之年的青涩,亦无岁月三十之后的色衰沧桑痕迹,唯有一双眼眸显现沉静不见底的沉稳,故此,他那一头雪发披于颈间,对林琅而言倒是有一番别样独特的华美感。
林琅对君钰容颜的说辞,其实是三分戏谑,七分真心,只是他的言语却因心底的那些不甘,而自居帝王自负地出口,话语就略显扭曲与侮辱,竟变成了七分戏谑,掩盖了这三分真心的事实,让人不由觉得压抑刺耳以及抑郁。加上君钰心结积郁,对自己此时的状况只觉异样的不堪。
林琅纵然知道是自己的不是,亦是霸道惯了,不容他人挑战天子的权威,嘴角勾着一摸似笑非笑的弧度,林琅道:“羞辱吗,老师竟是这般觉得么,你竟这般想我,我……”
林琅还没说完,却见君钰忽然睁开一双桃花眼眸,君钰道:“只求免于鬼怪之身,何谈风姿……你究竟想要我如何呢?你是将我当成你的侍妾了么,琅儿,可我终究是个男子身份。”
日头落下,透过纸窗照射于地,反射着斑驳的耀眼,忽然地,光线似乎强烈得叫人不由眯了眯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鬼怪之身……”林琅轻若蚊声地咀嚼着这个词,顿陷思索。
“君兄,你起身了吗?”外头有规则的敲门声响起,金澹文雅的询问声音蓦然打断了两人一时的沉默。
林琅此行前来甚为机密,只身边高层几个心腹的人知晓而已。
林琅略长于金澹几年,也算是年岁相当,金澹有意和他交好,林琅又深谙窥探人心意的一套,两人倒是十分谈得来,路行了半日,两人便已从诗词歌赋谈到生平志向,熟络地称兄道弟起来。
赶到江陵城之时,已是日暮西山时。一行人在金澹的住所落了角,再往城北梅庄而去。
四五月的江南,说不上烟雨朦胧,亦是常常小雨微湿,晶莹温柔。瓣状的银杏叶在傍晚的夜幕下偶有拂动,隐约露出白中透青的果实。正是在这样的时节,江陵却发生了一场惨案。
小雨过后,梅庄那铺金蓝底的古朴牌匾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孤零零的字体清冷得凄凉。血腥的味道混在潮湿的雨气之中,一里之外皆能闻得到。
站在梅庄门口,一眼望去,似乎毫无人气的宅院,显得空荡荡的阴森。
梅庄宅子里透出来的强烈的血腥味,让人不由寒毛倒立,金澹的随从三川年少天真,他见状早已吓得紧靠到自己主子的身后,怯怯地道:“公子……”
面对那敞开的大门,金澹望向身侧的君钰和林琅两人,却见那两人漠然看着自那高墙之内往外染血的土地,他们面无表情,只是眼眸深沉了些许。
金澹犹疑着开口:“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琅却率先道:“进去瞧瞧。”
林琅一走,君钰同风泠、风情几个护卫自然紧跟而去。
“公子……”三川一见自家公子也跟着他们便要进去,立马扯了扯金澹的袖子怯怯地哀求道。
金澹不理会他,对身后的侍从道:“留一队人在外头,另外的随我们来。”
金澹又对三川吩咐道:“你若是害怕,便也在这里等着我。”
说罢,也不待三川说话,径自随君钰他们进了宅子。
昨日门庭若市,今日满地残骸。
阴风阵阵,尸骨血流,本来风光无限的梅庄大宅院成了阴森森的鬼宅,梅庄占了江陵城北的一小半地界,虽说比不上什么官宦世家的大宅,却也是一方不容小觑的势力,而这一方势力,上下大大小小数百口人,竟一夜之间皆变成了尸骨。
未干的血迹散发着浓重的腥味,让人几欲作呕。
金澹的目光在一地残肢断骸中逡巡,纵然他极力保持镇静,亦忍不住心中不断产生战栗和呕吐的欲望。金澹面向身侧之人,却见林琅的面色几无变化,似乎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只那眉目间微微皱着,金澹见状不由心中一惊,目光再往边上去,只见君钰的整个面部皆盖在斗篷帽巾之下,金澹隐约能瞧见那俊美冷傲的下巴,却无法见到君钰的神情状况。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君钰在梅庄厅内的一角寻了具女尸,用银针探了探,凝眉,道:“这里的尸体都不可用手直接触碰,有毒。”
金澹问道:“现在怎么办?”
“找。”落下一字,君钰闪身往其他院落而去。
领会了君钰的意思,一行人草草将山庄翻查一遍,却未找到他们需要的蛛丝马迹。以免节外生枝,引得官司上身,他们便决定先回居所再另行商议此事。而正是他们决定撤出的时候,却忽然闻得“咯吱”一声。
“谁?”
齐聚厅内的众人一惊,却见一个身影飞快地自身边闪过,众人顿时只觉得面部生风。回神时,众人便见君钰已立于三级石阶上,而他怀中抱一个泫然而泣的年少童子。众人还未看清那少童的面目,忽然就听得林琅一声叫道:“有危险!退后!”
刹那,满天细小的杀人利器从天而降,直直射向君钰。
满天银针,映照于众人眼瞳,犹如暴雨梨花,铺天盖地,狂暴地似乎让人毫无喘息的空间。
“君兄小心!”金澹心中一急,脱口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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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那针雨向着君钰飞疾而去,君钰一手抱着少童稳稳而立,却未有回避动作。
但闻得“哗”一声,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待定神时,只见君钰一手抱着少童,另一手握着“一剑”。
君钰目光寒凉,立于台阶之上,长袍飞动,一头白发散开,狂放飞扬,倏忽,煞气毕现,如神似魔——君钰那手中的“剑”,原是他身上遮掩华发的斗篷,千钧一发之际,他扒了斗篷用来收挡这漫天的暗器。
此时,那斗篷上密密麻麻地覆了千万银针,银针将斗篷撑成了直直的剑状,乍一看银光幽寒,让人感到密集的恐惧,加上地上那些尸骨的鲜血淋漓,眼前的画面更是让人感觉一种魔性的恐惧,直叫人身子不由地寒颤不已。
君钰的眉锋微动,陡然瞥向围墙一处,君钰手中猛地一动,那斗篷上的千万银针忽然炸飞而反射出去,直直袭向一处墙瓦。但闻得一阵哀嚎,那似乎毫无人迹的墙瓦深处飞溅出一大片的血花,随后,几个黑影仿佛撕开了墙面般,自那里腾空而出,与一行护卫战在一起。
那几人皆是黑衣蒙面的杀手,武功身法极其诡异,出招又狠、快、绝,黑衣杀手的目标无疑是君钰怀中的少童,向君钰攻击的招招皆攻向君钰怀中的少童。
金澹没料到今日的变故,带来的人不过是普通家奴,才半刻便死伤了大半,不过,好在林琅所带的几个侍卫其实是他的暗卫,风泠、风情等人的武功皆是一等一的高强,虽然一时间杀不掉那几个黑衣杀手,倒也是打得不落下风——林琅冷眼看着这场打斗,在暗卫们的保护下,他似乎未有插手一分的打算,但他倒是将金澹顺手拎到了自己身边,稳稳地护着了。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待风泠风情等人将那些杀手收拾得差不多了,林琅才悠悠地道:“留活口。”
剑随话飞,以剑打剑,君钰出手将那仅剩的逃窜不成而妄图自杀的黑衣人的长剑打掉。
黑衣人的手掌被君钰一震发麻,一旁风泠趁机将两个长钉狠狠钉入了黑衣人的琵琶骨处,随着一声惨叫后,风泠又是嗖嗖两剑,黑衣人倏然倒地,双脚被挑出的经脉弹搐不止,一时间,鲜血在黑衣杀手的四肢上横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风泠不为黑衣人的惨状皱一下眉头,面无表情地上前卸掉那人的下巴,拔出那两枚深入黑衣人琵琶骨的长钉,又将那鲜血淋漓的长钉狠狠钉到了黑衣人的双掌上,长钉直直链接到地下,稳稳固定了黑衣人贴地的姿态。风泠做完此事,同风情等人一道向林琅行礼请罪道:“属下办事不利,请主人降罪。”
林琅收起风情从黑衣人身上搜出来而献上的令牌,淡淡地道:“没有下次。”
两人闻言叩谢林琅,而后,风泠又转身捡起地上那打掉黑衣人长剑而不让黑衣人自杀成功的剑,走到君钰跟前,将剑双手奉上行礼道:“多谢君先生出手相助。”方才若不是君钰出手,这里的黑衣杀手便没有活口留下了。
“无妨。”君钰收回自己的剑,道,“你们若死了,我去哪里找人保护公子。”君钰一句话,就免去了暗卫的负罪感。
这些暗卫的规矩十分严厉,若是无法完成主子的命令,皆要受处罚裁决的,重则是自尽。方才若是那黑衣人自杀成了,便是暗卫们没有完成君主的命令,按照他们暗卫的规矩也许是要随着黑衣杀手一同自裁而去的——君钰自然不想这些暗卫在这个时候做没必要的牺牲和被处罚,他也并不想一个人承受纵着林琅的任性,这些暗卫虽是压抑至极而无趣的人,纵然他们在身份上自认是不配和主人谈话的暗卫,但好歹是个活人。他们的存在,也好歹分担着些林琅那边任性所给的压力。
林琅闻言一挑眉,眸中光亮一闪而逝。
金澹道:“君兄,你没事吧?”
金澹为几次差点要了自己命的刀剑心惊不已,此时方才稍稍定下心来,见君钰过来,忙上前关怀君钰。
君钰道:“我没事,金公子可还好?”
金澹道:“我也没事,好在有林公子护着。这次真是多谢林公子了。”
君钰的目光瞥过金澹见红的手臂,道:“你手上这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金澹道:“不过是个小伤……咦,君兄是在看什么?”
君钰眯了眯眸子道:“这伤口有寒气,该是那兵刃之故,若是不及时救治,驱逐体内的寒气,怕是会溃烂,严重或会废此一臂,金公子切不可忽视这小小的伤口。”
君钰边说边动手撕了金澹身上的一节袖子,将金澹那臂上的伤口全然露出,取出随身银针在那处扎了几针,又以那撕下的衣袖匆匆为金澹包扎了下,君钰道:“金公子回去必要请大夫好好看看,怕是还得请大夫为你行一回火灸之术。”
“啊……”金澹闻言却是不知为何倏忽面颊一红,“多、多谢君兄,你又救了我一回。大恩不言谢……”
君钰道:“区区小事。”
金澹道:“君兄,这可……”
金澹还要说什么,却被林琅倏忽打断话头,道:“这个孩子是中毒了吗?”
君钰怀中的孩童,不过八九岁大,娇嫩的面部整个黑气腾腾。
君钰道:“这孩子想来是仗着人身娇小,被人藏在墙壁夹缝中才未被发现而躲过一劫,我已护住了他的心脉,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这里的人死得最晚的不过一个时辰,方才这些黑衣人是被留下‘杀人灭口’的杀手,怕这些灭口的人还有后招,此地不宜久留,想来官府之人也该要到了,我们走。”
“老师说得对,那便先走吧。”林琅一挥手,暗卫风情便将地上那黑衣杀手一掌劈昏,扛了出去。
林琅转头向金澹笑道:“金公子这手臂上的伤口怕是会带来麻症之感,可要我扶你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金澹道:“不劳林兄了,方才林兄已救了我多次,我腿脚无事,若还占着林兄的方便岂不是太无君子之气了。”
林琅笑道:“同是伸手对你进行了救助,为何金公子从不对着我脸红呢?”
“啊?”金澹道。
林琅忽然凑近金澹,几乎以眼对眼、以鼻对鼻地跟金澹说道:“我嫉妒。”
“什、什么?”过近距离暖暖的呼吸,让金澹有点头晕目眩。不知是因为林琅那故意暧昧不明的语言,还是因为唇角忽然擦过的舔舐,金澹一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显得惊讶而清澈得可爱。
林琅调戏完金澹,道:“我开玩笑的,泊舟。”
“……”金澹倏忽不语。
“公子?公子?此地不宜久留。”三川对金澹叫唤道。
“啊?嗯。”待金澹被家仆呼唤回神时,林琅人已走远,金澹匆忙敛神,由家仆护着跟了出去。
出了梅庄大门老远,林琅暗暗捏了君钰修长的腰际一把,换来君钰一个皱眉,林琅得寸进尺,手臂一勾便要去揽人的腰,不过却被君钰闪身避开了。
“公子觉得这样作弄别人很有趣么?”君钰一语双关,他方才看到了林琅对金澹的所作所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琅也不在意,笑道:“调戏我的‘情敌’,看他那副呆蠢的模样,自然十分有趣。”
君钰道:“公子又在说笑了。”
林琅道:“哦,是吗。那个叫三川的奴仆,他的柔媚身姿,想必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身,估计也是个梨园小倌,这金泊舟,怕也是会好龙阳之人。就那金澹的作态,你真看不出他爱慕你吗?我瞧你挺乐在其中?我能不有些嫉妒吗?我就觉得老师真是魅力很大,到哪里都能勾人心魂,老师到哪里,身边就会有一些花蝴蝶出现,纵然杀也杀不干净……”
君钰眉头微微一动,转而,懒散地回道:“陛下多想了,陛下万民仰慕,钰怎及得上万一。”
林琅笑笑,道:“朕要万民仰慕做什么,朕就想要老师的爱慕。”
君钰顺口接道:“微臣自然仰慕陛下。”
虽是笑着,林琅的眼角却未弯起,道:“如此甚好。老师,既然如此,那么朕便满足你的仰慕,不如今夜继续昨日的情事。昨晚的玩法,才做了一半,你就昏过去了,朕可有些不高兴。”
“……”见林琅抬步上马而去的身影,君钰忽然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江陵梅庄,这样占据江陵城北一隅的大庄一夜之间被屠灭,那血腥早已干涸,如今味道却依旧传得很远。本来门庭若市的庄园,现下就算自那高大威严仍旧的大门前走过,皆能感到那一阵阵阴森的寒风。
这般残忍的杀戮,官府却只是草草派人收拾了梅庄内的尸首,粗粗派人查探了下未果,便日益懈怠下来,大有置之不理的趋势。显然,官府是将此案定位为江湖仇杀,并不愿过多插手这些事情。
君钰同林琅在金澹的府邸住了三日,金澹如两人所想那般果然是有些不寻常的背景,竟然“买通”了江陵太守,叫他们这几日皆可以在梅庄出入无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只是,他们翻遍了梅庄上下,亦同第一次一般,对麒麟血之事几乎没有什么新的收获。
“金公子说了什么?”君钰问。
素月清光,走在石子路上的锦靴倏忽一顿,林琅道:“他说明日为你我践行,这是烟霞山庄的请帖。说起来,这金公子倒真是神通广大,这边我们要什么,他都能给我们弄过来,我真是对他越来越感兴趣了。”
手执着一卷书,借着灯笼的光亮,君钰的目光未离纸页半分,继续端坐着道:“保不准他便是晋国官家那族的人,虽说样貌确实和那深目高鼻的荆氏不大像。”
“柳子期身为柳家正出,不也是生得一双蓝眸异瞳,说起来,柳子期还是老师的同族吧。”林琅上前一步伸手揽住那人的腰身,将头埋在君钰的颈项里,林琅闭目深吸了对方光滑的肌肤一口,舒服地动了动眉角,“老师沐浴过了么?用的芳皂还带着竹叶香,倒是稀罕好闻……”
君钰盯着手中书卷的眉目未动,却是再看不进半个字:“金公子送来的东西稀罕罢了。公子,这是在露天庭院中,你收敛些。”
林琅闻言,抱着人,保持饕餮般吸气的姿势却岿然不动:“这地的下人都叫你支走了,哪里还有什么人。况且,瞧见了我们又如何。那金泊舟同他身边的‘书童’三川,晚上可享受得紧,都说江南民风开放,这大户门庭,果然不见得多少家教拘谨……说起来,若他真的是那家的人,我瞧着他倒是比荆离省事多了。荆离此人野心太大,不是甘居人下之人,待他将荆言弄下去,怕是马上要反悔同我的协定。”
君钰道:“陛下不是还留了后招,他想要反悔,也要问问越国那边同不同意。两家施压,在亡国与称臣之间,荆离这般聪明的人,怎会立即便反了陛下。在他解决内部之前,陛下早作准备便可。”
“老师说得是。只是我看越国也不是安分的地,左擎苍暗自掠夺了那方荆蛮之地,虽说近日安静了不少,且瞧着左擎苍灭越坤三族的架势,越国怕要改姓了,届时越国内怕也是动乱不停,不知还有没有精力出兵去晋国分杯羹。”林琅眼珠转了转继续道,“荆离此人有勾践之奇,就怕到时候学苏秦一般,要是他与左擎苍联合起来,那事情便棘手了。”
君钰道:“陛下对左擎苍的印象如何?”
“此人力大无穷,箭法强势,有力斩千军之势。”林琅埋首在君钰的颈项,闷闷地道,“当年他那一箭差点要了我的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短暂的默了默,君钰道:“我听阿湛说他出使越国之时,见到此人亦觉得十分神勇强势,若是他掌控越国,对我国也极是麻烦。不过,陛下且宽心,越国到底小国,资源有限,何况当年荆氏起家,荆辽随定远将军西征戎人曾屠杀数万人,左擎苍便是戎人血脉,若要此人与荆氏合作,怕是有些难度。”
林琅道:“这倒也是,不过这二人皆非等闲之辈,时事难说,届时再议吧,左不过兵戎相见。”
君钰道:“连续的三场大雨,江夏李藩怕已坚持不住多久,陛下还不下令撤军吗?”
林琅道:“老师这是在赶我走吗,你就这么想我走吗?”
君钰道:“陛下是天子,该以国体为重。”
林琅道:“朕自有度量。”
说话间,林琅的手已经如灵蛇般顺着君钰的腰身伸进斗篷里,腰封上的暗扣“咔”一声打开,随之,君钰手中的书卷亦随着“啪”一声落地。
“公子!不可……唔……”
两人纠缠着转了两圈,一道顺势倒在一旁的草地上。
林琅压在君钰身上,抬起脸舔了舔皮破泛腥的嘴角,嬉笑道:“老师是要做狗么,就这般咬我的嘴唇……你难不成是要昭告天下你和我的关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陛下,大庭广众!”君钰浑身紧绷,一双美目瞪着林琅,他的一头华发在早已在挣扎中散开,泻了一地。
孟夏的青草还带着春季的余嫩,垫在身下有着茵茵的柔软。
林琅道:“反正现在四下无人,暗卫敢说什么呢。现在我们做了又如何,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老师你要是再乱动,我就真的喊人来了,届时老师这衣衫不整的样子……”
说话间林琅又用力一扯,将君钰的整个左肩头的布料皆扯碎了,露出一截白皙的肌肤。
“……”
抬腿用膝盖顶开君钰的双腿,林琅痴迷地舔了舔君钰扭过去的脖颈,而后又抬眸冷冷地对守着的暗卫道:“不准别人靠近这里。”
一夜春风无度。
第二日,金澹在望江楼设宴送别了两人。
“若非我家中有要事,我自然也想同二位一道去的。此去不知前程如何,还望两位珍重。”金澹行礼道。
林琅道:“待你处理了家中事务,再来找我们也是一样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琅一语双关。
君钰看了林琅一眼,见他神态如常,也不说什么,对金澹说道:“金公子就此留步罢,他日再会。”
“嗯,他日再会……”只是不知这他日要到何时……金澹抬头蓦然发现君钰和林琅两人已准备牵马,忙道:“二位留步,泊舟有东西要送给二位!”
两人停步回首,见两个护卫端着托盘上前——两瓶药丸,两件金丝软甲。
金澹道:“两位为麒麟血前去烟霞山庄,不过我听闻烟霞山庄近日正举行什么武林大会,免不了要有兵刃之事,希望二位不要推拒在下这小小薄礼,届时,也许二位能用得上。”
林琅和君钰对视一眼,林琅道:“那便多谢金公子美意了。”
金澹微微一笑,又摸出一个锦盒,恭恭敬敬地递与君钰,道:“泊舟感谢君兄的救命之恩,来日不知何时还能和君兄再相见,请君兄莫要推却这小小薄礼。”
君钰瞧着那锦盒道:“这是?”
金澹道:“一点家乡工艺,赠与君兄,还望君兄切莫推辞。”
“既是泊舟报恩的心意,不如老师便收了吧,免得泊舟心里不安。”林琅突然插话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君钰抬眸,果然见林琅一副似笑非笑的不爽模样,君钰微一抿嘴,顺势接过话道:“恭敬不如从命,多谢。”
见君钰接过东西,金澹自是欢喜,感激地向林琅望了一眼。林琅想起自己刚刚一时兴趣所说的话,也不能再为此说什么,他忍着心中的欲望,面上点头回了金澹一个有礼的皮笑。
一番道别,二人总算上了马。金澹又坚持送了两人一段路程,直至城门外数里,实无借口再跟下去,金澹才恋恋不舍地别过二人。
“这金泊舟若真是那家人,他这做态倒是有趣。”林琅回首,瞧了一眼那一行渐渐渺小的人影,勾唇说道,“不过,幼年的狼崽子也是极可爱纯良的。”
君钰默不作声地策马而行。
林琅顿了顿,又问道:“老师觉得呢?”
“也许……”君钰一边掏出金澹送的那锦盒子,一边回了半句话,打开那锦盒,君钰却是倏忽一愣——锦盒中赫然躺着一个木雕人偶,那木偶大约手掌般大小,只是普通樟木底,雕刻得线条分明、精致绝伦,五官却与君钰十成十的相像,细节处方还用了金线雕的漆金手法,低调的华贵而精细。
半晌,君钰才回出下半句,道:“陛下多心了吧。”
林琅伸出脑首,看了一眼那锦盒,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笑赞道:“金公子当真是好细腻的心思,他对老师真是体贴入微。”林琅的笑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掌中木偶,这般独特的南方工艺,在北方并不多见,从前,在洛阳会雕这木偶的人也不过寥寥数人,要说做得好的人更少之又少。当年的太尉君朗,闲来便独独爱好雕刻这一项,而这木雕人偶,更是他的拿手好戏。君钰随身而带的几件物品中,闲置之物便有当年君朗送他的人偶——只是,纵然主人保护木雕再良好,过了这么些年头,那东西亦抵不过岁月的侵蚀,早已旧损不堪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君钰合上锦盒,向林琅道:“想是那日陛下初来,我的衣物被店中奴仆囫囵收拾了去,我去把东西找回来之时,那金泊舟瞧见便留了个心罢了。”
“是么。”林琅阴阳怪气地道。
“……”君钰沉默,林琅亦不说话,届时一阵异样的尴尬。
风泠见状,默默拉紧了手中疆绳,与身后风情、风溪等人一道并列缓行,默默拉开与林琅和君钰两人的距离,以免自己成为主子发泄的对象。
“这两个人不简单,公子就这么放他们走,怕是不妥。”望着君钰和林琅等人远去的队伍,有随从在金澹的身边说道。
金澹默了许久,才慢慢回头。
金澹道:“来日方长。”
一个随从禀告道:“公子,梅庄的那个孩子不见了。似乎追着那两人去了。”
金澹道:“一个稚嫩小儿,随他去吧。”
随从又迟疑道:“可是公子,梅庄这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金澹道:“多半江湖仇杀,无需过多插手,盯着烟霞山庄那些人便可。”
随从道:“是,公子。方才来报,九夫人到江陵了,正在到处找您。”
金澹道:“……知道了。对了,这两人的事不准同九夫人泄露半句,其他人也一样。”
随从道:“是,公子。”
君钰一行人策马缓行,忽然,自草丛中一阵窸窣,风泠风情等护卫拔剑以待,只闻“碰”的一声,一阵木头砸裂之声后,一个少童赫然飞向半空。
“小心!”
众人一惊,却见瞧清状况的君钰已然脚踩马鞍飞身上去。
君钰接住那幼童,一个旋身落地,一旁风泠也反应极快地将那受惊的马匹拉住,扯到一边进行安抚。
那幼童落地之后,丝毫不显示出惊怕,“腾”的一下跳下君钰怀抱,又扑通一声跪下,在君钰面前迅速叩了三首,道:“恩人,请你收我为徒!”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第三十六章
从房内出来,君钰便瞧见门前那个伫立的幼童。
身形小小的人影,那是君钰所救的梅庄遗孤,也是梅庄原本的继承人风柳。
风柳那个孩子自解毒清醒之后,便暗自跟着君钰林琅等人,在君钰拜别金澹之后,风柳也偷偷跟了上来——梅庄有巧械之长,那孩子就是靠着梅庄留下的机械赶上君钰等人,才有了那日飞撞之事。
小小少童见到君钰的时候眼里放光,却只见君钰淡淡瞥他一眼默然离去后,少童失望之余又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这孩子看起来倒是有趣。”林琅掀着车帘,盯着外头亦步亦趋走在一众暗卫身后的小孩子,见那幼童小小的脸上满是疲惫愁容却倔强地不吭一声行走的模样,林琅勾了勾唇角,“也很聪明。梅庄有木工之术,倒是被他发挥得不错。”
君钰对上林琅回过来的目光,道:“陛下想说什么?”
林琅道:“家破人亡,甚是可怜。”
君钰顺着林琅掀开的窗帘看去,外头那孩子倔强的模样皆入了眼,君钰不由蹙了一下英挺的眉。
那个孩子真是太像了……
启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君钰的目光往前,顺着看去,街边错落着三三两两草秆搭起的窝棚,里头、边上皆是面黄肌瘦的难民。有的抓着乌漆墨黑的窝窝头啃着,有的在太阳底下捉虱子,有的领着一袭裹尸的草席呜呜咽咽地跪着……处处皆是乌烟瘴气、混乱不堪的人间惨相。
君钰的目光闪了闪,垂首道:“这个混乱的战争年代,处处皆是可怜人,若是谁都去同情,如何同情得过来。公子又何必试探我。”
君钰知道,林琅并不希望自己收外头的这个孩子入门下。
林琅放下帘子,抿了抿唇,却不说话。
宝珠顶,琉璃灯,芙蓉帐,香木床。
滚金边锦绣被褥被置于阔大的床榻一角,落出床榻的部分盖着一只健美的小腿。顺着那小腿而去,便见铺玉地板上两具身体正难解难分,缠绕不休,显然是正在做那“翻云覆雨”之事。青玉抱香枕,铺着软纨蚕冰簟,上面铺开的黑发幽长缠绕,带着水汽的光亮。
只是,那两具身体皆是胸前平实,体态高大,显然便是两个成年男子。
上侧男子,身形矫健,肌理分明,背后却是伤疤遍布,一道自他右边颈部到左侧腰际的狰狞伤疤横穿那男子的背部。那男子一只手将下面男子的两只手交叉扣在一起,另一只手又压制着下方男子的一条腿,几乎是四肢并用,男子一味压制着下方男子抽插着做,力道狠重地仿佛这只是两只野兽的搏斗。
“碰——”一声瓷器碎裂之声,随之是一阵一阵乒乓的物件翻滚之声。
又是一声碎瓷之声,最后随着床板砸动的声音,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来人,备水!”安静一阵,一个略带愠怒的低沉声音响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人说完这一句语气一转,愠怒却未消,道:“崔怀远,偷偷摸摸在外面站这么久,现在他伤口又裂开弄了我一身血,你不快进来,不然等着给他收尸吗。”
外面的人闻言一脚踢开了房门,火气比门内的人还大:“左擎苍,我告诉你多少遍了,现在他的身体奈不住你这么折腾!你到底是要人死还是要人活?你辛辛苦苦从渊燕抓来的人,你再这么折腾下去,不出半个月他就一命呜呼了!依我看还不如直接给他一刀完事!”
“我就是要折腾得他半死不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左擎苍撕了一条床头的帘布,捂着自己被砸得流血不止的额头,冷笑,“他应该得到的,我和他之间的血海深仇,值得我这么折腾他。否则我大老远抓那么个废人回来干什么,给他一个了断岂不是太便宜他了。”左擎苍坚毅的脸部轮廓在阴影里泛着嗜血的冷酷。
指了指床榻上被自己折磨得失血昏迷的人,左擎苍冷峻的面上毫无愧色,道:“无论怎么样,你别让蔡子明死了就行,否则你的那些药草也别想活了。”
这话说得原本要去给左擎苍看额头的崔怀远一顿,随后崔怀远火气又蹭蹭冒上来,“左擎苍我这是上辈子欠了你这个煞神什么了!你敢动我的药草试试!”
左擎苍不理会崔怀远的大吼大叫,扯了件衣服随意往身上一套,便出了房门。
洛阳,锦衣王府。
镂花象牙脚桌凳,金银刺绣狩猎图,装点豪奢的书房内,林旭一脸阴沉地坐在于桌案前。
林旭面前的桌案上,左侧工工整整地摆着一叠文书与一叠名人字帖,并着数十方宝砚和一方笔海,笔海内插着数支如小树林一般的笔。另一边是一个红珊瑚树状笔挂,上面亦挂着三支笔,笔挂一边摆着一个青花瓷的花囊,上面插着一朵今年洛阳最早盛开的粉橘色芍药。花囊旁是一有精巧镂空工艺装饰的紫竹水丞,里面的水已被主人染成了朱砂色。而最醒目的却是桌案上陈铺着那一泼墨的宣纸,纸张中央染墨,模糊不清。
林旭一脸阴沉地瞪着那被墨汁染黑的宣纸,那纸画虽被主人毁得瞧不清原来的模样,却也隐约能辨别出那画的原是一长身立于亭前的公子,林旭便是狠狠瞪着那被墨汁盖掉的画中人的面,目光充血,林旭手中的书信被捏得不成样子,他面目凶狠得亦似要吃人般。
“王爷,该用膳了。”贴身侍者小心翼翼地说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滚出去,谁叫你进来了——”林旭闻言,脾气立刻发作,不过他一开口,下一刻他便捂着嘴失了声。
林旭忍了忍,却没有忍住,他终究还是侧身向一边呕了出来。
“唔……呕呕……”林旭吐得可算是撕心裂肺,待在外边候命的李易行闻声忍不住也跟着胸口泛酸。李易行顾不得林旭的命令,抬脚进来就将林旭扶住。
林旭将这日没吃多少的东西,也是吐了个干净,身子的酸呕欲望才算是稍微消停了些。
李易行道:“王爷,您这样已经好几日了,还是请医官看看吧?”
林旭漱了口,皱着眉头摇摇头,他抬手挥退了一众侍者,独留下李易行,问道:“地牢里的那个人如何了?”那个人,是指江云岚。